晋穆帝永和五年秋,残阳如血。
昔日三国名城下邳之南,淮水北岸,乌鸦摇晃着肥胖的身躯在枝湍满意足地鸹叫,贪婪的秃鹫没有吃饱的时候,挺着凸起的肚子在遍地尸骸间,舞动着那不祥的长喙。
该怎么描述眼前的情景?
如果毕加索在这里,他会再做出一幅油画《格尔尼卡》,来描述这难以言表的凄惨与残暴。但《格尔尼卡》所描绘的德军轰炸后的惨象,远远不足诉说面前场景的百分之一。
或许德拉克罗瓦的《希奥岛的屠杀》还能略略表现眼前这人间地狱的悲骇,但那场屠杀远不及这片荒野体现出的血腥、恐怖以及绝望。
荒野上,一根根皮包骨头的枯臂直立地伸向天空,似乎它的主人临死尚在责问苍天——可惜苍天不语。
遍地尸骸像是一张奇形怪状的地毯,严严实实遮蔽了大地,遮蔽了整个世界。尸骸身下的泥土已变成厚厚的褐色——那是血,那是干枯的鲜血。
苍天不语,唯有无数的昏鸦、黑鹫围拢在干枯手臂组成的森林中,它们放肆地啄食着手臂上仅余的肌肉。不久,这支手臂就会跟无数同伴一样,变成一根枯骨。
江水滔滔,逝而不分昼夜,顺流而下的江水上飘满了浮尸——他们都身着汉家衣冠,无论男女,毫无例外地带着满脸轻松、带着一副解脱的微笑。他们个个把冠帽系得一丝不苟,即使投江而死,他们的衣带也平整如新,仿佛他们不是在赴死,而是参加一场盛宴。
尸骸的缝隙里,零零落落地散坐着几个神情麻木的幸存者,他们个个恍若行尸走肉,呆滞的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对周围乌鸦秃鹫的啄食视而不见。偶尔,也有些大胆的乌鸦甚至跳到了他们身上,啄食他们的脸颊上的皮肉,但他们浑然不察。
忽然间,数个乌鸦一声鸣叫,拍打着翅膀飞了起来。一个士人打扮的幸存者紧接着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默默地正了正冠帽,细心地理了理衣带,自言自语地迈向了淮水:“王师已去,我辈与其生而为奴,不如死而求了——诸位,兄弟先走一步。”
士子这番举动并未惊醒那些麻木的幸存者,多日以来,他们见惯了赴水求死者,也许他们不久也会步其后尘。
士子摇摇晃晃走向河岸,登上高高的堤岸,像滚滚的河水挥舞着宽大的衣袖,长歌当哭。似乎打算在临死前将所有的愤恨发泄出来。
堤岸边有一片稀疏的小树林,数日来,那树林中最大的一棵树木下一直端坐着一个奇怪的男子,他不知道从何处而来加入难民队,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树下。他装束打扮全不类似于晋人ǖ笔卑押喝硕汲莆耍砩洗┳爬嗨朴诤说亩桃录洌钟牒说聂梢虏蝗嗤律献郝孙恋耐邸=派洗┑靡膊皇悄惧欤且凰跋サ某ね财ぱィ恋貌淞痢?
当时的晋人讲究“身体毛发受之父母,不忍轻弃”,故而,即使是僧人也没有剃发的习俗。但这人却一头短发,整个中原找不出类似的发型。更加离奇的是,他身边还跟着一个壮实的、剃着鲜卑式髡发、高鼻隆目的胡仆,几天来,这位胡人一直恭敬地守在他身边,为他驱赶着身边落下的群鸦。
如果不是这位奇怪的男子长着一副完全的汉人面孔,如果不是他数日来只端坐在树下,麻木地看着河水、看着沿江飘下的浮尸、看着群鸦飞起,在他身边的树上跳来跳去,一脸的哀痛,一脸的忧心,却没对流民做出一点危害性举动。那么单凭他这身打扮与身边的胡人奴仆,就足以让那些愤怒的汉民群起而攻之了。
不过,现在这一切无所谓了,这群绝望的汉民已无暇追究这男子的身份,怀着决死之心投河的士子也无心探究,他迈着蹒跚的步伐,带着微笑踏入河水。
“河对岸的王师在做什么?”树下那汉子突然开口了,他说着纯正的汉话,像是在自言自语,但他最后一句话却让士子怒不可遏。
“也许,他们正在对岸弹冠相庆!”,那汉子平淡如水地说。
“胡扯!”士子愤怒地嘶声大喊:“王师何庆之有?庆这遍地哀鸿满江浮尸么?庆这淮北之地再落到胡人之手么?庆这数万将士抛尸荒野埋骨江北么?庆这流民投江勇于赴死么?庆这中原大地被膻腥笼罩,百姓生不如死吗?……”
高鼻隆目的胡仆对士子的不敬大为不满,一声低吼拔刀而起,正准备痛殴那士子。但随着树下之人轻轻一叹,胡仆立刻低眉顺目,收刀坐下。
“庆贺这朝廷纲常维继!”树下端坐的那人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出了这话,语气中充满了轻蔑。
树下那人这话说得也对也错。江对岸的晋军残余是没有心情庆贺,毕竟他们损失了数千袍泽,但远在建康(今南京)的晋朝廷里,大臣们却在暗自偷乐。
永和五年石虎的死,就像一头巨兽的轰然倒地,震塌了本就摇摇欲坠的石赵帝国。石虎死后诸王子争位,与此同时,各方势力趁势而起,慕容鲜卑的前燕军队从辽东南下,氐族苻洪所统华夷诸族向关中挺进,冉闵统领的汉军、姚弋仲所统羌族、鲜卑段部、石赵旧部相互混战,北方彻底大乱。这千载难逢的恢复中原之机,终于展现在了东晋君臣之前。曾经伐蜀灭成国的桓温再三上疏请求出师北伐。
然而,东晋朝廷最担心却是桓温在征伐中名声鹊起。按儒学说法,“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乃是天地间最不容逾越的纲常,因而臣子的威望决不能超越君父,否则便会“天地崩毁”。所以,如果桓温再次北伐成功,他的功勋名望就要临驾于皇帝之上。为此大臣荀蕤提醒皇帝:“桓温若复平河、洛,朝廷将何以赏之?”
皇帝恍然。
然而,阻挠恢复故土,从道义上无论如何说不过去。唯一的变通方法,便是由朝廷亲自派遣一个信得过的自己人进行这项伟大的事业。于是,征北大将军、国丈褚裒被派遣作为北伐主将。消息传出,北方士民降附者日以千计。石赵扬州刺史王浃投诚,使东晋得到了寿春这一战略要地。随后晋廷兵进淮北,沦陷于石赵的淮南之地悉数收复。
当时,饱受石赵荼毒的山东遗民心存故国。褚裒是名士兼大儒,很得人心。故此鲁郡之民五百余家趁机起兵附晋,并求援于褚裒。擅长清谈的名士褚裒慨然答应接应请求,在敌情未明下,派遣仅仅3000步兵孤军深入石赵腹地,不幸,这支孤军不出意外地与石赵两万骑兵遭遇于代陂。
两军初一接触,名儒褚裒不敢交战,丢下士卒望风而逃,晋军大崩,被石赵军队沿途砍杀,将领王龛被俘,不屈而死。褚裒临阵脱逃后对北伐失去信心,丢下翘首企盼的江北百万汉民退屯广陵,镇守寿春的陈逵见到褚裒独自逃命,随即弃城而退。石赵不费吹灰之力恢复河北之地,晋遗民二十余万追着汉军的足迹,想归附在大河以南活动的晋军。但此时晋军已退,这些汉民在石赵骑兵的追击下,尸横遍野,血流漂杵。
这就是淮水北岸当时的现状,此时,距离晋军回撤已有十日,石赵军队追踪晋军而去,屠杀过后幸存的汉民无法渡河,彻夜眼望对岸哭嚎,冻饿饥馑侵袭之下,眼见得即将尽数死绝。对岸的晋军却以严防奸细的名义,屠杀奋力游过河去的遗民。
此战过后,恒温见江北胡人百尺之虫死而不僵,不敢再叫喊北伐,晋廷以微小的伤亡平息了主战的声音,完美地维护了君臣纲常,大臣们能不弹冠相庆?
至于江北万民哀号——由它去吧!
树下那汉子讲的正是东晋朝廷的内斗,那士子虽不清楚朝堂内幕,但“纲常维继”这四个字他还是明白的,略略一想便猜出了其中的黑暗,不觉痴了。
“民不畏死,天下尚有何事可以畏之”,树下人平淡如水地说:“你想死?也罢,昨日之日譬如死,今日之日譬如生——你就当自己已经死了,你这条命我买下了,跟着我,我带你走出这地狱。”
树下之人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这番话,没有任何许诺,也没透露丝毫前进目标,但那位士子已生无可怜死有何哀,相识临死前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溺水者,他慨然回答:“好,我这条命归你了!”
那汉子伸出手,似乎略微迟疑了片刻,复语气坚决地说:“我名高翼,字元华。”
士子似乎感染了对方的踌躇,伸手相握之前也犹豫了一下,答:“高飞之翼,好名字,那我就叫王祥,字子川。”
历史在这一刻定格。
这一年,延续了1125年的古代奥林匹克运动会被罗马帝王废止。这项群众运动会因为举办场所环境差,加上天气炎热,参与人数太多,导致观赏奥运会成一种刑罚。此前,曾有奴隶主对奴隶说:不好好干活,罚你去看奥运会!
同年,强烈大地震毁灭了黎巴嫩的贝鲁特古城。而世界上最大的天主教堂——梵蒂冈圣彼得教堂于当年竣工,这教堂始建于公元329年,后屡经扩建改建,至今仍屹立如初。
与此同时,在中国更北更西的地方,也发生了一件改变世界的大事。
当时,那个历试日子人们疏忽了,我们现在只能确定:那是在高翼与王祥会晤后的某日,或许正是高翼站在淮河边的那天清晨。一汀鹿正在莫提斯大沼泽(今亚速海大沼泽)的东缘悠闲地吃着草。恰好被几个骑马的猎人发现,于是一场追逐立即开始了。小鹿蹦蹦跳跳地跑进了莫提斯沼泽的深处。
莫提斯大沼泽是古代欧洲最庞大的沼泽,它里面鱼虾丰盛,水草繁茂,但深不可测的泥潭也使它成了几乎所有陆生动物的死亡陷阱,由于它看上去完全无法穿行,所以千百年来,居住在其两侧的人类,都把这里当作世界的尽头。
当时,猎人们感到再追下去实在太危险,就勒住了他们的缰绳。但没想到小鹿也停了下来,还歪着头看着他们。见到这种情况,一个猎人提议说:“这头鹿显然已经累了,再追下去,也许就能逮住它。更何况,既然是鹿能去的地方,我们的马当然也就能去!”同伴们听他说得有理,便又继续开始了追逐,并且在经过的地方都用丢下的树枝做上了记号。
小鹿向西跑跑停停,猎人们就是抓不住它。当天色已经开始黯淡下来的时候,他们突然发现小鹿失踪了,而自己脚下的土地也已经不再潮湿。在不知不觉中,靠着小鹿的指引,他们成为第一批走通了莫提斯大沼泽的人。他们脚下的这块土地,就是肥沃的西徐亚草原,古希腊神话中经常提到的寻找金羊毛一事就发生在此。
这些猎人们既不是日耳曼人,也不是波斯人,更不是罗马人或希腊人。据拜占廷史料记载,他们身材矮瘦,肤色深暗,颧骨宽阔,鼻翼扁平,鼻梁细长,五官的体积都明显小于东欧的原住民,并且体毛稀疏,习惯剔光头部两侧的头发,在天灵盖上留一条短辫子——这完全是一副典型的黄种人面孔。
是匈奴人,被大汉铁骑击败并驱逐而出的北匈奴人,在这一年终于踏上了肥沃的欧罗巴土地,并开始横扫欧洲的历程。
逐鹿——多么典型的中国式传说,姑且不去追究这个传说的真假,但此后的数百年间,西徐亚大草原上,原主宰东哥特人一直在愤怒地诅咒着那头无辜小鹿的亡魂。
与此同时,曾经强大的将暴虐匈奴逐出视线的中原王朝,在独尊儒术之后逐渐走向衰败,原先匍匐在匈奴脚下瑟瑟发抖的小姓胡族,现在竟骑在了曾赶走他们匈奴霸主汉民头上作威作福,以刀剑为镰犁收割人头,将儒家思想武装下的中原百姓当作奴隶,将中原的城市当作牧场,开始了他们数百年放牧汉民的历程。
血腥与杀戮,在这个时代刚刚拉开了厚重的帷幕。
站在滔滔的淮水北岸,高翼最后看了一眼满江的浮尸,决绝地说道:“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王祥,你去召集那些活着的人,告诉他们,跟我走,我带他们走出这片地狱!”
“生当作人杰……”王祥喃喃重复着这句诗——这首诗不应该出现在这个时代,它应该出现在数百年后,在北宋南渡,女诗人李清照因悲愤而成此诗。这首诗的格律也不是属于汉晋的,这种五言律诗是在胡人吟唱的短歌基础上发展起来的,到了唐代才正式成为诗词格律,在当时,它有个名字叫“北歌”。
但王祥却不可能知道这些,他只觉得,此刻,当众人站在淮河北岸时,当汉民族正处于地狱深渊时,当岸边的流民百姓苦寻生路时,高翼吟诵的这首诗实在是太贴切了,既表示出对南朝苟安的蔑视,又体现出对未知命运的义无反顾。
当时,由于胡人的血腥屠杀和残酷压迫——现在把这种行为叫做民族大融合——北方汉人锐减至六七百万,造成赤地千里的景象。石虎曾将邯郸以南中原地区数万平方公里土地划为狩猎围场,这个狩猎围场之大,创下了全人类有史以来的吉尼斯世界记录。同时,石虎还规定汉人不得向野兽投一块石子者,否则即是“犯兽”,将处以死罪。
汉人的地位竟连野兽都不如,而住在富丽唐皇宫殿里的石虎,竟笑曰:“我家父子都是如此,除非天崩地陷,当复何愁?”
就在高翼与王祥会面的那一天,汉民又遭遇了一个屠杀高潮。石虎部将、羌人首领姚弋仲和氐人首领蒲洪因为不满石遵杀石世称帝,他们决定拥立石冲为帝。由于石遵的主要武力支持是石闵,姚弋仲与蒲洪便移檄中外,号召天下胡人杀掉冉闵,杀尽国中汉人,这就是著名的《杀汉令》。在《杀汉令》下,氐族羌族慕容鲜卑联合起来,在中原大地展开了又一轮屠杀。
“去哪里?”高翼此时也在心中问自己这个问题。
五胡相杀,胡汉相杀,纷纷扰扰要持续三百多年,而现在只不过是开始。中原大地目前正是汉民族最艰难的时刻,经过胡人连续四十多年的杀戮,汉民在北方已成少数民族,眼前被深重压迫的汉民即将发出最后的怒吼,在这场复仇之战中,东晋朝廷也加加入到胡人那一边,帮助屠杀北方汉民,从此之后的数十年,中原将成为血池。
“人皆向南,我独向北”,高翼只用了片刻便做了决定。
“北方?为什么是北方?”王祥诧异地问。
“我在北方有片基业——走,你招呼人手,我们向北、向海边走,我有船停在那里接应”,高翼没有过多地解释,他指天划日,郑重誓言:“我起誓:我土我天,吾国吾民,不容轻诲;皇天在上,厚土为证,约以期日,我必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面对眼前这地狱,高翼的血誓充满了恶狠狠地狰狞。王祥听罢,微微一愣。
这不符合儒家思想。儒学讲究恕道,认为应该以德服人,只要内修圣德,强敌自然会俯首称臣,这便是“内圣外王,垂拱而治”的道理。拱拱手,礼节到了敌人自然会投降,眼前这位叫高翼的汉子怎能赤裸裸地喊出“以血还血,以牙还牙”的杀戮口号呢?
也罢!反正自己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反正这条命已经卖给了对方,便由他带自己到天涯海角。只要能走出这杀戮战场,只要能在这乱世“乞活”,其他的,也顾及不到了。
王祥愣过之后,立刻高声大喊:“乡民们,还有力气么?跟我们走,望海边走,哪里有食物,有船,我们会带大家离开这地方。能动的动一下,走,我们走!”
随着王祥的召唤,尸山血海里稀稀落落地站起几个人,渐渐的,这些人聚拢在大树下。人不多,一百余人而已,全部是男性。
生逢乱世,这些人命贱如草,任何一支军队攻来,他们都是被劫掠的对象。军队会杀掉部分他们看不顺眼的人,以此来震慑幸存者。侥幸活下来的人则被挟裹到军队所属的领地内,他们活下来的唯一价值就是做牛做马,而在某些胡人领地,他们还是饥荒时期的食物。对于这种遭遇他们已经麻木了,当有个人站出来,表示自己愿意带他们走出这片坟地时,他们无喜无悲,只知道麻木地随人流行动,穿州过县。
与此同时,北方大陆的大混战在这一刻上升到最高潮,石闵率迎击羌人姚弋仲、氐人蒲洪与羯赵石冲组成的二十万联合大军,七千汉军杀得二十万胡人联军大败。此战胜利后,石闵活捉了石冲,并将俘虏的三万羯人士兵全体坑杀。
石闵而后回军邺城,战前石遵曾答应立石闵为太子。但石闵归来后他又反悔了,立自己的儿子为太子。石闵一气之下,联手石虎另一位儿子石鉴发动政变,斩杀石遵,立石鉴为新皇。同时,石闵受胡人杀汉令的刺激,决定正式亮出自己汉人的身份,恢复汉姓冉。
石鉴登基后,表面上对冉闵百依百顺,背地里却接二连三唆使羯人起来造反,意图杀冉闵而自立。与此同时,石虎另一个儿子石砥在羯人的拥戴下,于襄城自立为王,与石鉴抗衡。
冉闵一边应付内斗,还要对付外敌。在这样的情况下,石赵政权对淮南、青州的控制力大大减弱,几乎等于一片空白。这正好便宜了高翼,让他顺利引领百余名劫后余生的人,绕州过县。不仅没遇到半点阻碍,相反队伍却越来越庞大。许多晋军攻来时未得到消息的汉民,听说有人要带他们脱离苦海,便义无反顾地弃家而出,追随这股流民队伍穿过青州,来到海边。这里面甚至还有数名羯胡政权的汉人县丞。
一路上,高翼似乎心事重重,嘴里老是喃喃的念着一些王祥听不懂的字句,随行的百余名幸存者行尸走肉般的跟随着人流,麻木的移动着脚步。
人群沿着海岸弯弯曲曲的走了两天,进入一道海岸边耸立的山梁中。这山梁并不高,也就一二百米的样子,临海这一边形成了壁立的山崖。高翼似乎对海水的涨落极有经验,即使在麻木状态下,也能引着众人沿着落潮后的浅滩走。
越来越庞大的流民队伍又在山里绕了两天,这时,即使是最能分辨方向的人也被高翼绕的辨不清东南西北,幸好这群劫后余生者多是体力强健的人,这一个月横跨青州的旅程,他们吃草根咽树皮,坚持下来了。
海边丰富的鱼虾、贝壳为流民补充了营养。而只在退潮后才进行跋涉,又给流民带来充足的休息,几天过后,虽前途茫茫,但不少流民眼光已不再呆滞,队伍中也逐渐有了笑声。那时发现食物是的欢笑。
这天傍晚,队伍在一个伸出海面的峡角处停留下来,海潮拍打着岩壁,发出轰隆隆的响声。高翼站在那里,低着头,莫名其妙的发呆了片刻,又嚯地惊醒,沉声吩咐那位鲜卑奴仆:“宇文虎,你到前面探路。”
那鲜卑奴仆叉手行了个大礼,唿哨一声开始向山顶攀登。
不一会儿,宇文虎自山顶上打了一声响亮的唿哨,随之,山那面响起了一声低沉的画角声。
画角呜咽,这是草原部族常用来做军号的东西,中原的军队常以金鼓为军号。画角声响过之后,流民的队伍稍稍一乱,但不久又平息下来。
“山那面有军队?胡人的军队?”王祥带着疑问走到高翼身边。
高翼没有答话,他一马当先的向山梁上爬去,并挥手示意队伍跟上。
听天由命吧,王祥暗叹一声,紧紧地跟上了高翼。如果对方真要把自己出卖给胡人,在淮水北岸就可以做到,用不着跋山涉水来到这大海之滨才开始动手。
先是两三人,而后人流越来越多,整个队伍开始涌动,流民们犹犹豫豫地登上山梁。他们之所以没有逃走,是因为无处可去。
山梁后是个峡湾,两侧大山深入大海,像双臂环抱般将一泓海水揽入怀中,断断续续登上山梁的流民们眼望着峡湾中的情景,禁不住倒吸一口冷气,个个目瞪口呆。
展现在众人面前的是一只巨大的船,足足有五层楼塔高的船身露出在水面上,船大约80余米长,15米宽。船上层耸立着三层高低错落的桅杆,桅杆上的风帆染成通红色,现在这些风帆已全部收起。船两头几条大铁链深入海中,看不清到底绑着什么。
这些流民均来自淮河北岸,平常也曾见到江边行驶的大船。晋朝正是依靠强大的水军才遏制住了胡人的南下,东晋水军的楼船能装2吨左右的货物,已算得上是庞然大物了,但和这艘船一比,却又像一个未发育成熟的婴儿。
其实,这个时代华夏的航海技术已经很发达了,在此前,东汉末年的黄巾起义让许多青州的人渡海逃往辽东躲避战火,而三国时代,东吴的孙权曾组织大型船队远征夷州(台湾)。当时吴国造的战船,最大的上下有五层,可载300O名士兵。至于孙权乘坐的“飞云”、“盖海”等大船更是雄伟壮观。而在晋初中国已有了指南船,这是航海罗盘的最早运用。
自五胡进入中原后,不少具有航海经验的青州、徐州人阖家扬帆出海躲避战祸。从此,中原的造船技术传播到了海外。据史书记载,这些远赴海外的汉民甚至远航到了硫球群岛。他们的后人建立了琉球王国,在中原战乱平息后,琉球王国于隋代时期请求归顺。与之相对应的是,在中原地区造船技术开始衰退,许多技术终至失传。
初始的惊愕平息下来,淮北流民们顿时想起了乡邻举家飘洋过海的种种传说——大船,只有这样的大型船才能带他们走出地狱,那位高翼先生不是这么承诺过吗?
人们禁不住松了口气,性急者甚至发出阵阵欢呼。
“好大的船!”王祥在高翼身边轻声自语:“我本来还为流民数目过多而担忧,现在见了这船,倒放下了心思。”
海面上鸥起鸥落,一望无垠的大海似乎没感觉到半点大陆上的战乱与杀戮。平静无波的洋面上鳞光闪闪,不时的有一两只海豚与箭鱼跃出水面,带着轰起的水花,落归大海。
“不”,高翼撇撇嘴说:“这还是条小船。”高翼张嘴想说什么,却终于没说出来。他转身,充满迷醉的看着这艘大帆船,轻声补充说:“我花了两年时间造了这艘大船,本打算扬帆渡海,却终于还是不舍,……舍不得啊。”
不舍?舍不得什么?家财?土地?父老妻儿?王祥扬脸看着高翼。此刻,高翼的目光越过了峡湾,正痴痴的望着峡湾后面的大陆,似乎陷入了回忆中,脸上肌肉扭曲,时而狰狞,时而坚毅,时而安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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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道闪电连着闪电,大海像发怒般卷起五六层楼高的巨浪,浪尖里一艘白色的帆船起伏不定,巨浪从船头横扫过船尾,将舱面洗刷得干干净净,尾舵处一个不屈的身体正死死的抱住舵轮,奋力与狂风巨浪搏斗着。
浪涛中,那身影几乎扯着嗓子吼叫着:“休想,这点小风浪想****我,休想!来啊!我永不屈服,永不放弃。”这全力的吼叫在巨浪和狂风中却显得那么微弱。但即使狂风巨浪也压抑不住那滔天的斗志。
这就是高翼,另一个时空的高翼。那时,他也不叫高翼,但现在去追究他叫什么名字已毫无意义,因为话吼完,他已经从那个时空无声无息的消失。
一道道闪电劈向了大海,锯齿般的电光江暗沉沉的海面瞬间照亮,闪光过后,高翼眼前一片白茫茫,他奋力压住舵轮,操纵船只斜斜劈向浪尖。
巨浪高高涌起,随着巨浪的耸起,斜斜的刺入浪中的帆船被巨浪高高举在浪尖。高翼死死的压住舵轮,拼命转向,期望帆船侧过船身,像滑梯一样顺着浪坡滑下,以免被巨浪压入浪底。
帆船咯咯的叫着,风暴中,甲板似乎不堪重负。在高翼的努力下,尖翘的船头缓缓地但顽强的转动着方向。忽然,一阵不祥之兆涌上高翼心头,还没来得及探究,一道闪电端端正正的劈上浪尖上的帆船,刹那间,整个帆船变得通通亮亮,继而帆船的影子越变越淡,似乎数万度的高温将帆船蒸发成分子状态。
不知过了多久,高翼自昏迷中醒来,睁开眼睛,第一眼便看到了自己的帆船,它仍完好无损的在海面上破浪行使。此前的风暴太大,为了防止被风浪吹落大海,高翼将自己绑在了舵轮上。现在他正躺在舵轮边,风在轻轻吹,帆船轻快的划开水面,在船尾留下一道长长的白线。海是那样蓝,天是那样晴朗。不过,高翼却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心头总感觉到阵阵毛骨悚然。
解开了绑绳,高翼固定好舵,急忙拿起六分仪测量着自己的位置。结果却让他一头雾水——他竟然身处渤海湾,不,确切的说,他应该离辽宁营口不远,这里距离风暴海有数千海里。
“我昏迷了多久?”高翼满腹疑问,按快帆船的速度,一日一夜绝对行驶不了数千海里,但高翼活动活动身体,丝毫没有感觉到饥饿,甚至肌肉也没有什么酸疼感。
身为机械学硕士的高翼自小生长在海边,他开了一家小公司,为别人作机械加工业务。高翼不嗜烟不嗜酒,唯一的爱好就是喜欢帆船运动。这艘帆船是高翼一点点搜集材料,亲手做出来的。朋友们知道他这个爱好,便辗转介绍他参加世界单人越洋比赛。
初次参加比赛,高翼空有一肚子造船知识,但他操纵帆船的技术与那些老手相比相差十万八千米,加上新造的帆船,各部件磨合不是十分理想,高翼在出航不久便远远的落在了队伍后面。
等到高翼有了实践经验,重新调整的索帆,随着他的操帆技术越来越熟练,他与倒数第二名之间的距离已拉下数日的航程。不甘心垫底的高翼重新调整了航线,打算抄近道自风暴海横穿而过,追赶前方的队友。
风暴海常年风暴不停,这片海域内一年365天有330余天刮风、打雷,即使是装着先进的全球定位设备的大型油轮也常有在风暴海中沉没失踪的现象。赛前,所有的选手已经得到了警告,最好绕过风暴海航行。为此在风暴海外还有数艘赛程监督船游弋,以便防止单人帆船误入风暴海。但也许是高翼落得太远,赛程监督船以为他已放弃了比赛,便返回了出发地,所以,等高翼来到风暴海外时,已见不到那些游弋的赛程监督船。这让高翼不受拦阻的进入了风暴海。于是,一场灾难发生了。
为什么肌肉没有酸疼感?
以前,高翼虽然也常亲自开动车床、铣床,自己加工设计些零件,而这次参加长途帆船比赛,他又特地进行了数月的体能训练,但经过风暴海那场竭尽全力的拼搏,身体上不可能不留下一点痕迹。
“怎么可能肌肉不酸?肚子不饿?甚至身体没有任何不适症?记忆里那道闪电有数亿兆能量,仅仅把自己推送了数千海里,对肉体却无丝毫影响,这未免太玩笑了。”
高翼百思不得其解地反复测量了自己的位置,猛然间,他想通了自己为何有毛骨悚然的感觉。
海面上飞舞着一群群海鸥,这正是靠近陆地的标志,远处地平线上那一条条黑线正象征着陆地就在眼前?然而,大海却平静无波,安静的让人恐怖,整个海面除了自己这条帆船,居然看不见其它的船影。
“怎么可能?”高翼禁不住喊出声来。在自己印象中,营口近海海面早已被瓜分一空,养海带的,养鱼的,养螃蟹的,一条条海田鳞次栉比,将整个近海占得满满当当。海面上还有渡轮、渔船、运输船,往返不停。怎可能如此安静?
“这……即便不是营口海域,那么,现在不是午饭时间,任何一个国家的海岸边,也不可能只有自己一条船在航行——就算是午饭时间,也不应该这么安静!”
帆船飞快地划开水面,势若奔马的向海岸扑去。透过望远镜,高翼诧异的发觉,海岸上郁郁葱葱,长满了参天古树——也就是说,这里没有城市,没有码头,甚至没有人烟。
“营口?!”也许是过于死寂,高翼这句话几乎是大声吼出来的。
不死心的高翼驾着船,沿海岸线曲曲折折的走了许久。远处海水逐渐变淡,高翼举起望远镜费力的搜寻。终于,一道入海的大河出现在他的视线。
河道没有修整的痕迹,左侧岸边处处是沼泽,东侧岸边情况稍好,河堤略微平整,稍稍高出河面,但也不像是人为。在这河堤整齐的东侧,极目远望,数间星星落落的茅草屋令高翼在松了口气的同时,又一阵阵揪心。
没错,这是辽河入海口,高翼复查了几遍,方才确定了这个事实。可是,眼前这世界怎么变得这么古老?古老的令人毛骨悚然。
驾着帆船小心翼翼的驶入河心,高翼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着两旁的茅草屋。这些用树枝、泥巴糊成的茅草屋显然已很久没有人入住,屋顶坍塌,墙壁破损,木屋的柱子与木梁都没有进过简单的剖皮。茅屋的建筑手法之粗陋,让高翼怀疑自己来到了石器时代。
微微调了下舵轮,高翼将船头对准河滩,打算将船靠上岸边,再上岸查一查情况。豁然间,阵阵马嘶声、笑骂声,夹杂着断断续续的惨叫传入耳中,高翼手一抖,船轻巧的在河面上画了个圈,又横在了江心。
静寂,除了海风与浪涛听不到别的声音。高翼几乎回忆自己听错了。但不一会儿,视线里出现一名穿着白色穿裙的少女,她踉踉跄跄窜出茅草屋后的疏林。身后还有数名壮汉,他们剃着奇怪的发型,上身赤裸下穿皮裤,手里还挥舞着木棍,正在与数名骑兵打斗,且战且走。与此同时,他们用一种听不懂的方言不断地向那名女孩喊着,听语气,再看看那些肢体动作,似乎是在催促着那女子快逃。
高翼扶着舵轮呆呆的发楞,马上几名骑兵挥舞着钩状长武器,像猫捉老鼠般围着那几个手持木棒的人打转,其中数骑屡次想绕过这队手持木棒的人追逐那少女,但持木棒者不惜扔出手中的木棒以阻挡对方。
“不像是演戏”,高翼手扶舵轮作出了这样的判断。这时,一名骑兵正用他钩状的长刃钩住一名扔出木棒的人的头颅,用力一挥,那头颅滚在地上,颅腔内的血膨涌而出,溅得老高。
这是一场杀戮,真真切切的杀戮,辽宁宝马案也不及它血腥。难道在伟大、英明、正确、光荣的领导下,辽宁太子党已经猖獗到如此地步?不可思议!
交手双方还在奋力搏杀,高翼正想着,那名女子已奔上了河岸,见河中横着的帆船,望见到扶舵的高翼,她眼前一亮,使劲地向高翼招手,用那种听不懂的方言大声叫喊着。语调百转,忽而斥责,忽而求肯。
高翼沉吟不语,马上那几人也瞧见了这条横在江心的怪船,他们收起了戏弄的神情,催马向那群手持木棒的人冲去,随着数声惨叫,几个头颅冲天而起,随后,那群骑兵绕过仍在抵抗的人,向河边那名女子扑来。
“扑通”,那名女子义无反顾的跳入江中,滔滔江水立刻将她冲得顺流而下,高翼兀自在那儿游移不定:“怎么回事,我到了蛮荒部落?怎么他们没有用枪用炮?反而拿这么古老的武器拼斗?”
几名骑兵不甘心的纵马入江,在水中追逐着那女子,另几名站在河岸上的骑兵取下马鞍边一个奇怪的武器,在这武器上装上一根木棒,瞄准高翼手一松,那木棒缓缓地朝高翼飞来,高翼犹傻傻地思索:“这便是传说中的弓箭么?”
江风轻吹,短木棍偏离了目标,“笃”地一声落在了甲板上,略一跳跃,被高翼一把抓住。
果然是支箭,木棍头安着锋锐的铁头,如果真被扎在身上,疼是免不了的,但看那几个河岸上的人手中持的弓,实在粗陋不堪,只是将一根木棍绑上了绳索也敢叫作弓。这种弓射出来的箭其穿透力小得可怜,不用铁甲,一幅皮甲就能抵挡住此箭。
高翼脚边有一支防鲨枪,这种防鲨枪相当于一张强弩,但即便是用这张强弩射击铁铠,如果角度不对,箭矢也会从铁铠上弹开。那张粗陋木弓射出的箭当然也就射不进复合材料制成的船板。
这时,投江的女子已顺着江流飘向出海口,江岸不远处,打斗仍在继续。高翼摸不清状况,他不想惹太子党也不想惹黑社会,便抬起脚边的防鲨枪,瞄准河岸边一名骑兵的战马扣动了扳机。
“噗”的一声,长长的箭矢像通穿一层薄纸一样穿透马颈,战马轰然倒地,马上的人来不及跳开,被战马压在身下。高翼似乎能够听到对方腿骨的断折声。
“坏事了,这群恶棍不会让领导出面,要求我赔马吧,嗯,这匹马值多少钱?”高翼暗自心惊,他只想吓唬对方,没想到一箭中地。
河岸边其余几名骑兵被这犀利的武器吓了一跳,慌忙躲闪着。高翼乘机又扣上了一支箭,轻轻一转舵,将小船驶近岸边。
“抱歉,我不想管闲事,但你们斩尽杀绝,未免太毒了吧!请你们立刻停手”,高翼不想说什么“没有王法了”的废话,不管对方能不能听懂,他摇晃着防鲨枪,冲几名骑兵连比划带威胁,不巧间,他手指一动扣了扳机,一支弩箭深深地扎入打斗现场中,箭尾露在泥土外,颤动着发出嗡嗡的响声。
这强大的武器显然威慑住了那几名骑兵,他们犹豫的跳开来,而江心挣扎的那几名骑兵则连战马都不顾,连滚带爬的爬上了河岸。
这会儿轮到那几名手持木棒的人发威了,他们挥舞着木棒,一边指点着江心的高翼,一边大声向几名骑兵要吆喝着,语调中充满了威胁的口气。经过片刻的犹豫,在高翼晃动的防鲨枪下,骑兵们怏怏不快的下马扔下了手中的武器,将战马交给了那群手持木棒的人。
高翼微微苦笑,他虽然听不懂对方的话,但从双方的肢体语言来看,自己显然成了持木棒者的一个筹码,用来威胁这群骑兵。
这群骑兵有十余人,除了高翼****的那人外,地上还躺着两名骑兵,但那群手持木棒者也付出了十七八条生命,现在,连伤者算上他们只剩七人。这些人与那群骑兵显然有着相同的语言,他们令骑兵们毫不费力地听清了他们的威胁。
七名手持木棒者武装起来,熟练的翻身上马,原来的骑兵虽然人多,但却失去了武器变成了步兵。高翼看见场面已经控制住,他一转舵轮,向河口那名女子驶去。
身后,情况陡变……
数声惨叫传入高翼耳中,奔跑声、喊叫声响成一片,高翼扭头一看,禁不住手一抖,帆船轻轻的画了个弧线。
岸上正展开一场屠杀。那群原来手持木棒的人,现在武装起来反而成了屠杀者,他们追逐着那些原来的骑兵,将其一个个****在地,并纵马践踏。在高翼回头观看时,战斗已接近尾声,那些奔逃的人已全部被马上骑士****、射倒,现在那些骑兵正在凶残的扑向最后几名尚在呻吟的人。
高翼叹了口气,手微微一使劲,小船重新调整了方向,对准了那名在海中沉浮的女子。
这是个什么样的蛮荒时代啊,本想制止一场杀戮的高翼,只改变了杀戮的对象,丝毫没有阻挡住杀戮,那惨烈的景象,流淌的血泊,悲愤的挣扎惨叫,深深刺激着高翼,让他直欲发狂。
高翼平时最喜欢看好莱坞的战争大片,那激烈的搏杀,那血腥的快感常令高翼热血,然而,真正身临其境,当杀戮竟在眼前,并且他也成为一份子时,他却头皮发炸,毛骨悚然,外带面色苍白,双手颤抖,只欲呕吐。
强压下胃内泛起的酸水,高翼拾起了船上的钩矛,操纵着船只,紧擦着那名女子而过,小心地探出钩矛钩住了对方的腰带,将那名娇小的女子拎到了甲板上。
杀戮与女人无关,不管岸上那两伙人与这名女子有何关系,高翼也不能见死不救。
近在眼前,却看清那女子的服饰很奇怪,这种服饰全世界没见到相似的流行发布,斜襟敛袖,裤子像喇叭裤,但整个服饰给人以是很古老的感觉,真的好奇怪哟。
这女人已经喝饱了水,肚子鼓鼓涨涨,心跳停止,呼吸几乎检测不到。
高翼顾不得许多,他停好了帆船,立刻按赛前所学的急救知识笨拙的行动起来——压出腹腔内的水,按压胸部强制肺扩张,捶击心脏,令那女子的心脏跳动起来。
似乎挤压的手法过重,高翼不仅挤出了对方腹腔内的水,连胃溶物也自口中喷涌而出,喷了他满嘴满脸。
生死关头,顾不得对方嘴上残留的呕吐物,高翼不停的向对方嘴里渡着气。
岸上传来阵阵喧嚣声。高翼来不及抬头观看,匆忙之间,他甚至感觉不到对方嘴唇温软的甜味,只觉得夹杂着许多呕吐物的嘴臭不可闻。每次凑嘴上去渡气,心里都要来一番挣扎。
“嘤”的一声,那女子发出一声呻吟。心跳、呼吸渐渐恢复。高翼累得大汗淋漓,他瘫倒在甲板上,大口大口的喘息。
一阵剧烈的咳嗽传来,那女子卷曲着身体在甲板上猛烈的抽搐着,嘴里流淌出说不清楚是胃液还是海水的液体。高翼连忙用手绢帮对方擦着唇边的呕吐物,并伸手轻拍那女子的背部,帮助对方顺气。
污迹擦去,那女子清丽的面孔呈现出来。这是一张极为白净的脸,看肤色似乎有白种人的血统,但脸庞的形状还是具备东方人的特征,稀疏的汗毛让这张脸像白瓷一样。挺翘的鼻梁为这张脸增添了一点硬朗,深陷的眼窝、淡绿色的眼珠则显露出混血儿的特征。
一阵剧疼传来,高翼失声大叫起来。眼前那张小脸正瞪着忽闪忽闪的大眼睛,一脸坚毅的看着他,嘴唇微开,贝齿般的牙尖紧咬着两根手指。
又一阵剧烈的疼痛传入高翼脑海中,他这才醒悟过来,啊,这船上没有其他人,所以那女子嘴里咬的手指只能是他的手指。这几根手指刚才举着手绢,正在为对方擦拭呕吐物,怎么突然到了对方嘴里?
高翼惨叫着,猛烈的抽动着手指。那女子咬得很紧,强大的力量带着对方身体踉踉跄跄,对方不松口,这阵剧烈的挣扎带给高翼的是加倍的疼痛。
“放手……,放嘴,也不,松口”,高翼不管对方能否听得懂,一迭声的软语求告着。
那女子不知听懂了没有,眼波一横,看了看自己身处的位置,又望了望满甲板的呕吐物,再转身眺望着岸上的情景。
高翼小心地随着对方头颅的转动,移动着那两根被咬住的手指,同时还配合地转动着身子,防止自己的手指遭受第三波戕害。
贝齿松开,那女子似乎发出一声诧异的惊呼。高翼赶紧抽出了自己的手指,观察着指上的伤势,边不停的吸气以缓解疼痛。
指上的伤势并不重,齿痕深陷肉间,却只破了点浅皮,几丝血丝渗出。高翼想到对方那呕吐淋漓的模样,禁不住阵阵恶心,连忙跑下舱去,寻找消毒水与纱布。
刚包扎完毕,小船发生阵阵剧烈的晃动,高翼连滚带爬的登上甲板,却见那女子正在船头、船尾不停的跳动,似乎想把船驶向岸边,但却找不见船上的桨橹。看那架势,这女人根本不懂驶船技巧,只引得小船一阵晃动。也许是被溺了一次有点后怕,这阵晃动吓得她大喊大叫,慌忙中她抱牢了桅杆,再也不肯放手。
幸好高翼已经收起了帆下了锚。这种单桅帆船的稳定性又极佳,才没被这不知深浅的小女子弄翻。高翼站在甲板,随着帆船的摇晃,在小船晃动的节拍空档轻点几下脚尖,片刻间便稳住了船。随后,他背起手来,愤怒地望向那女子,心里盘算着种种报复手段。
红烧?油炸?蒸煮?还是烧烤?
船停止颠簸,那女子先是小心翼翼地松开紧抱桅杆的手,见没什么事发生,立刻叉起腰,颐气指使地冲高翼训斥起来。
高翼憨厚的冲对方一笑,老老实实的说:“听不懂,你说的话我听不懂。”说罢,他闪电般抬起脚,一脚将那女子踹下海去。
水很深,那女子慌乱的在水中扑了一下,突然间抓住一根硬物,她死死的揪住这根硬物在水里载沉载浮。平静下来后,那女子定睛一望,手中抓的是一根钩矛的前端,顺着钩矛杆望去,钩矛的尾端正持在甲板上那可恶的男人手中。那男人脸上还带着憨厚的表情,一脸无辜的望着她。
那女子死死的抓住钩矛,又破口大骂起来,骂了没几句,只觉得钩矛向水中一沉,一股咸腥的海水呛入口中,打断了她的喊叫。她连续呛了几口水,高翼提起钩矛,将那女子上半身提出水面,他憨厚的冲对方笑着,平静地说:“我的地盘,我做主。这里没你说话的份,行不?”
那女子听不懂高翼所说的话,但看到对方那高大的身躯,凛凛的目光,禁不住哑口无言,任对方将自己提上甲板。
小船载着那女人再度驶入河口。高翼选择了离那七名汉子稍远点地方,将那女子放上岸去。当那七名汉子奔过来时,高翼一偏舵轮将船重新驶往江心。
这几名汉子凶残异常,高翼不想与他们打交道,但满腹的疑团又令他难以割舍。确定不了身处何地,他无法选择目的地,所以,他只好驾着船,徘徊在江心。
那七名汉子奔近了那个骄蛮的女子,简单的问候过后,七人齐刷刷的匍匐在地,向江心的高翼致以大礼,似乎在感谢高翼救了那名女子。
大礼过后,七人又齐崭崭跳了起来,挥舞着手里的武器,冲江心的高翼大喊大叫。高翼明白,这些人是觉得自己在拯救过程中,对那名女子有所冒犯,故而这些人大为不满,他们是在向高翼高呼邀斗。
喧嚣中,那名女子语声清脆,听口气似乎是在训斥那几个男人。果然,那七名汉子立刻收起了武器,跪倒在河滩上,再度冲高翼匍匐。随之那名女子一手扶住额头,一手掌心紧贴胸口,冲高翼娉婷的弯下腰去,深深鞠躬。
高翼不动,岸上的人也匍匐不动,那女子俯身向江心鞠躬,一直保持着那个古怪的姿势,嘴里还喊着高翼听不懂的话。
这场景似乎像一幅古代图画,大河、海水、茅屋、一群跪伏的汉子、一个俏销的女子整形着古怪的礼节;河中央,一艘小帆船载浮载沉,船上站着一头雾水的高翼。
隐隐间,高翼发现对方的礼节颇为古朴,保持这姿势一定很别扭——高翼悄悄模仿了一下,只觉得浑身的肌肉都要使劲才能保持这姿势,还不一定有那女孩所体现的优雅味道。看着那娇小的女子额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仍在勉力保持着那古怪的姿势,高翼有一丝不忍。这怜悯心让高翼忘了危险,他轻轻一打舵轮,在离那几个匍匐汉子稍远处将小船靠了岸。
那几个匍匐汉子一跃而起,向小船出奔了过来。高翼的手已摸上了舵边放置的消防斧,目光虽平静,嘴角的肌肉却绷了起来,隐隐还可以听到他牙齿咬紧的微响。
那女子似乎发觉了紧张气氛,她厉声斥责,七名壮汉又重匍匐下去,额头紧贴地面,似乎有点像日本战国时代的礼节。那女子复孤身上前,向高翼连说带比划,唧唧呱呱不停。
两种不同的语言想达成沟通目的,那简直是鸡同鸭讲。那女子与高翼交流许久,仍不着边际。但高翼坚持不下船,脚边摆满了船上的武器:一柄消防斧、一根柄钩矛、一把鲨鱼枪。只歪着头,近距离打量着眼前这队暴力分子。
说得不是日本话,装束也不像是日本人,这些人的衣服料子很奇怪,似乎与麻袋片相同的质料——真是诡异!
忽然间,那女子似乎想起了什么,她跳到那几名汉子身边,抢过一支长枪,持枪在沙滩上舞了起来。高翼按住鲨鱼枪紧张的盯着那女子的动作。舞毕,那女子跳了开来,用枪指着河滩,不停的指指点点。
河滩上出现三个字,是繁体的中文字,上面写着:“宇文昭”。
高翼心中一动——终于,终于找见了一种沟通方法。
他顾不得那么多,拎起钩矛跳下船去,也用钩矛在沙滩上书写着,问出他最想知道的问题:“这是什么地方?”
宇文昭冲着沙滩上这几个字发呆,高翼心中一动,勉力回忆着繁体字的书写方法,最终想起了简繁体变化不大的几个字,他立刻再度挥矛,在沙滩上又写下四个大字:“此为何地?”
宇文昭欢呼雀跃,立刻在沙滩上写下了回答:“辽东带方郡。”
辽东带方郡?高翼傻眼了:这是一个什么称呼法?带方,这似乎是汉晋时代,对辽东半岛的称呼,这倒是符合营口地区的地理位置,可是,地理位置对了,时间不对。
借着这种断断续续的交流,高翼搞清楚了眼前的状况:这里确实还属华夏,也确实是营口所在,但时空已经完全不同了,现在的时代是东晋十六国时期。
这不是演戏!高翼悲哀又无奈的体会到这点,地上流淌的血泊与数十人的生命已血淋林的告诉他,这一切是那么的真实。
穿越时空?走入历史的另一个支流?
高翼颓然的发现,自己那么无助,竟然一觉醒来成了原来世界的弃儿。刚醒来时,他以为自己还是那么幸运,竟在不知不觉间脱离了险境,但没想到,自己反而进入了一个灾难的深渊,进入到这个历史上最混乱、最血腥的杀戮时代。
这是中华民族最混乱的时期,甚至史学家公认这段时间的历史无信史。城头上不停的变换着大王旗,北方大地上最多的情况下曾有二十几个大大小小的国家并存。这就是中华历史上著名的五胡乱华时间。
高翼对这段含糊的历史了解不多,他只是隐隐约约的记得这个空间有个叫冉闵的人。据说他是汉民族最大的功臣,当时,民族之间的仇杀越演越烈,汉民族几乎被胡人屠杀殆尽。在北方大地上,他们竟成了少数民族,而且是最卑贱的少数民族。与此同时,胡人们厉兵秣马准备南下,准备对汉民族进行种族灭绝似的屠杀。
恰在此时,冉闵为了反击胡族联军的《杀汉檄》,针锋相对的发布了《杀胡令》。此令一下达,苦难深重的汉民族爆发了殊死反抗,进入中原的胡人纷纷逃回故地。而后,冉闵虽然在胡族联军与晋朝的同胞大军联手打击下被剿灭。但汉民族勃发的血性,却赢得了胡族的尊重,自此以后,汉人卑贱的命运得以改善,胡人对汉民的压迫也逐渐减轻,直至后来北魏孝文帝推行改革,这才加快了民族融和的步伐。
冉闵是个悲剧英雄,这不仅体现在他与胡族进行抗争的时候,背后却遭到了同胞的暗算。而且由于他的《杀胡令》违反了儒家思想一贯对蛮夷“和柔”的策略,儒士们书写的历史刻意弱化了此前的《杀汉檄》,专门强调《杀胡令》的残暴与不仁,他们把这种对历史的篡改用半是褒扬,半是自谦的语气称之为:春秋笔法。
倒是海外一些研究中国历史的专家,较为公正的说:一千多年前是冉闵的拼死反击让汉民族免于灭亡的命运。后来的那些批评家能够用汉语和汉字来指责冉闵的残暴,也全亏了冉闵当初的“残暴”。
宇文昭是属于东部鲜卑的宇文部。传说鲜卑族的祖先是黄帝最小的儿子。过去的风俗,小儿子是不受宠爱的,于是被分封到了遥远而苦寒的北土——一片叫作紫蒙之野的地方,它所建立的部落称为东胡。西汉末年,匈奴远遁,鲜卑部族开始回迁,部分散落的匈奴人加入到鲜卑部族中,壮大了鲜卑部。
当时,东部鲜卑有段部、慕容部、宇文部等。其中段部被羯人的后赵击溃,融入中原并逐渐南迁。据说宋朝时期的大理段氏就是该部后裔。
此前,宇文部被世仇慕容部击败,皇子全部被杀,三名公主一死两俘,而后,最小的公主宇文昭在侍卫的帮助下,侥幸从慕容大军中逃出。
当时,慕容鲜卑兵势正盛,辽东大地上,慕容骑兵四处纵横,宇文昭逃出俘虏队后,四处躲藏,但总免不了被出卖的命运。就这样他们度过了两年时光。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宇文昭想起,宇文部此前与高句丽世代通婚,高句丽又远避乐浪郡(今朝鲜半岛),为慕容鲜卑势力不及。故而她又躲躲藏藏,希望去高句丽避难。
营口现在被叫做“历林口”,原属宇文部的领地,但早被慕容部完全摧毁,宇文昭不知道这里的情况,她费尽千辛万苦逃到此处,打算寻找到一些原部众,并在他们的帮助下前去高句丽。不巧,半路上被一队慕容骑兵发现,在卫士的拼死抵抗下,才一路逃到河边。
宇文昭秉性刚烈,见到高翼船现在河上,便出声求他帮助,在屡召不至的情况下,她宁愿投水也不愿被慕容鲜卑俘虏。在船上被救醒时,宇文昭斥责高翼对自己的冒犯,没想到高翼坚决踢她下水却正对宇文昭的胃口。
草原女子欣赏性格刚强的男人,尤其在她处境艰难的时候,更需要一个硬汉来帮助自己。于是她便强行压制了手下人的愤怒,向高翼致以鲜卑人对勇士的最崇高敬礼,感谢高翼的救命之恩。
“君欲何往?”——四处流亡的宇文昭最后问出了这个问题。而此时,高翼心头也正思考着这个问题。
彼黍离离,彼稷之实。行迈靡靡,中心如噎。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高翼反复念叨着这几句诗句,欲哭无泪。
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进入中原的五胡大多属于华夏民族的分支,唯有羯胡除外。这群人高鼻隆目,属于典型的白种人。与其他的胡人一样,他们有自己的语言,却没有自己的文字,只好采用汉字书写、记录。当时,五胡的上层贵族虽竭力鄙视汉人,把汉人当作最低贱的奴隶,但骨子里面他们对华夏文明还是不胜向往。也因此,他们的子弟常常把精通汉语和汉字,当作身份的象征。
正是在这种情况下,宇文昭才寻找到与高翼沟通的方法。从她书写的文字来看,其父母对她的教育很成功。相比之下,高翼表现得却很拙劣。
高翼的公司过去曾与台商打过交道,为此他曾学习过一段时间繁体字,但很多繁体字他只能认,不会写。强要他写出来,常常不是这里少了一笔,就是那里少了一划。这种情况落在宇文昭眼力,显然是受教育程度不完善的表现。她嘴上不说,眼角却带上了盈盈笑意。每当她在河滩上写完字,她瞥向高翼的那一眼总是充满了自豪与骄傲。
不过,她的骄傲没有持续多久,等高翼吟诵的刚才那首诗,宇文昭虽不解其意,但却知道这是一首汉诗,诗意古朴,顿时令她对高翼刮目相看。
“君何人也?”宇文昭憋不住话,立刻挥枪在河滩上写下了这个疑问。
君是魏晋时期的一种称呼,它是上对下或者尊对卑的称谓,与之相对的词是卿。宇文昭这句话不是在问高翼姓什么叫什么,而是再问他是属于什么种族的人。
“什么种族?”高翼摸摸自己的脸,张口想说自己是汉人,却又立刻闭上了嘴。
汉朝已灭,这时,正确的说法应该称自己是“晋人”,但高翼极端看不起那个软弱的东晋王朝,根本不愿意承认他是“晋人”。
严格的说自己确实不是晋人,严格的说自己甚至不能确定是否是纯种的汉人。经过五胡乱华的残酷屠杀,北方的汉民已面临种族灭绝的境遇,而后的民族大融合,让所有的北方汉民血液里都多多少少有一部分胡人的血统。
五胡乱华之后,又是五代十国,幸存的汉民族再次进入苦难深渊,而后是元朝,仅四川一地,数千万四川人被杀得只剩下40万妇孺。而后是清朝,我们希望他“再活五百年”的那位嘉定三屠、扬州十日,以及文字狱的主使者……
每一次异族入主中原都伴随着一次种族灭绝式的大屠杀。21世纪,纯正血统的汉人也许比大熊猫还稀有。
高翼茫然的眼睛四处打量,只见在宇文昭身后,那七名汉子仍匍匐在地,其中有两三人伤势严重,身上流淌出的血染红了身下的泥土,由于失血过多,那几人身躯已摇摇晃晃。
高翼虽看不惯他们的凶残,但也不愿漠视生命的消逝。他一指宇文昭身后,示意她注意自己的手下已坚持不下去了,应该立刻包扎伤口才行。
宇文昭扭头一看,明白了高翼的意思,她平淡地地冲那几人摆摆手,示意他们照顾伤员,自己仍回过身来,不依不饶的用枪尖戳着沙滩上的那个疑问,坚持要求答案。
正是这种平淡令高翼愤恨,这些人好歹也曾拼死拼活为这个小女子战斗,现在,这女人却如此漠视他们的伤痕与生命,仅连多余的一眼也不曾赐予。
不过,那几位失血过多的汉子似乎没有高翼那么多的想法,宇文昭命令一下,他们顿时露出感恩戴德的神情,那种发自内心的感谢刊载高翼眼里,既令他哀其不幸又怒其不争。
那几个伤重的汉子恭敬地磕了个头,随后便无声无息的软倒在地。其余三四个汉子连忙搀扶,而其中最壮硕的大汉则抢先一步,提刀侍立在宇文昭身后,虎视眈眈的望向高翼。
大汉?
这也算大汉?
高翼难以置信的瞥了一眼那一脸横肉,体型横向发展超过纵向的壮汉,再瞅了瞅忙于救助同伴的鲜卑侍卫,立刻明白宇文昭问个不停的原因。
这几名鲜卑大汉都很雄壮,一举一动都透露着久经沙场的味道,他们能够保护宇文昭杀出重围,必定属于宇文鲜卑部族中最优秀的战士。然而,现在他们当中最强壮的人站在高翼面前,虽然摆出一幅极其凶恶的架势,却没给高翼带来应有的压迫感。
因为他们太矮!他们当中最高大者站在宇文昭身后,面对身高一米八出头的高翼也足足矮了半头,这令高翼对他们有了一种俯视的感觉。
此前,为了参加帆船比赛,高翼曾进行了数年的体能训练,因为要应付海上长达一个月的孤独航行,他身上不敢保留一丝赘肉,就身体灵活性与雄健来说,恐怕眼前这些鲜卑人没有什么优势。
猛然间,高翼想起了最近(真的是最近吗?)他看到的一篇报道。报道说:据统计,北京的高中学生比二十前的高中生平均身高高了七厘米多,平均身高达到了一米七三左右。报道还分析说,这是营养充足的结果。二十年前的高中生出生于物质贫乏的年代,多数营养不良,而现在的高中生则是在营养充裕的年代长大,仅仅这一点差别就让他们的身高多出了七厘米的差别。报道同时举了几个考古学例子,说:在中国汉代,我们老祖宗的平均身高在一米六左右,即使到了解放初年,中国人的平均身高也不过一米六出头。
北方胡人是身体高大的,但这种高大也是相对的。他们可以高出晋人半头,甚至一头,但较之于现代人,还是有明显差距。
以高翼现在的身高,在宇文鲜卑人眼里就成了一位恐怖的巨人,加上他不同于当前时代的穿着打扮、便完全成了另一种民族的标志。故而,穷途末路的宇文昭才不顾自己手下的死伤,坚持问清自己的来历,以便确定敌友。
“怪不得这些鲜卑人要指点着自己,威胁那些慕容鲜卑骑兵下马”,高翼想到这儿,也想通了当初这群人为何能要挟住占优势的慕容骑兵。
这帮人真善于抓住时机,自己的突然出现被他们演绎为宇文鲜卑的接应人员,加上自己恐怖的身高,神乎其神的“射箭”技巧,以及这艘奇形怪状的小帆船,这一切都在慕容骑兵眼中蒙上了一层神秘色彩,所以,他们才被迫屈服。
真是我虽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亡……
沉吟了片刻,高翼挥矛在沙滩上写下了那个后来才流传世界的族名:“我乃汉人。”
高翼决定了,今后自己就用这个响当当的称号作为自己的出身。
汉虽已亡,但晋人在胡人的眼里已是懦弱胆怯的代名词,惟有大汉曾经威震草原,匈奴刘渊不久前立国,就选择“汉”作为国名,许匈奴人自称为“汉”,难道高翼便没资格称“汉”吗?
宇文昭绝不会想到,后世会出现一个以“汉人”自居的民族。而这个民族现在的正式称呼法是:晋人。而后,它又曾被称之为唐人、宋人、明人。偶尔,胡汉政权并立时,它又被称之为“南人”。
她低头看着沙滩上的字,实在记不起自匈奴汉国覆灭后哪儿又出现一个“汉”。瞧高翼的模样打扮不像匈奴人,至于原来的东汉王朝——它的覆灭已有一百多年了,而眼前这个大汉绝不可能有一百多岁。
她只努力在自己的记忆里搜罗当时的国名。
这时的北方大地极度混乱,诸侯小国林立,忽起忽灭。仅在这附近就有慕容鲜卑建立的燕国,拓跋鲜卑建立的代国,由此再往西则是羯胡的前赵、后赵,长安以西则是氐族的仇池国与羌族的凉国,再往西是以康国为首的诸粟特城邦(被称为绍武九国,其中包含安、曹、石、米、何、史、穆、毕等国)。这些国家兴替的是如此快捷,以至于在当时落后的通讯状况下,这头报告建国的使者刚抵达对方王廷,那头国已灭家已亡。
宇文昭身后,包扎完毕的侍从们小心翼翼地将那几个昏迷的人抬到了一处干燥的地方,而后,他们散布在四周清理着阵亡者的尸骸。慕容骑兵的遗骸被他们抛入江中,自己同伴的尸体则被他们整齐地摆放在堤岸上。俄而,那些人掏出小刀,在自己脸上身上一顿乱划,任鲜血将自己的面容染的凶神恶煞,鲜血横流中,他们边收集柴草边唱了了古朴的歌谣。
高翼记得,这是一种北方胡人的送葬礼节,在他们的信仰中,勇士的葬礼上只能用鲜血来为之安魂,在遥远的西方,古罗马人曾记述了一场匈奴人的葬礼,那时阿提拉的葬礼,当时的情景就和眼前一模一样。而匈奴人就是从这片草原上,被强大的汉朝骑兵逐出的。
宇文昭还想问个究竟,高翼那头已露的心烦意乱。他恍惚地走近那十余具尸骸,不知不觉地伸手按着那几人的颈动脉,一时之间,他竟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直到手中感觉到微弱的跳动,才将他从梦游中惊醒。
身后,几名侍从喝骂不绝。在他们看来,这番举动是对勇士极大的冒犯。只是由于宇文昭的强力压制,才使他们没有冲上前来教训这个人。而此时,高翼尚处在半梦半醒之中,巨大的变故摆在面前,对前途的茫然让他心里充满了无助。只是,按他以往的习惯,越是彷徨无策越要做点什么转移注意力,在察觉到手中的“尸体”尚有脉搏后,高翼只略略清醒了数秒,随后,手中下意识地做起人工呼吸来。
几名侍从再也忍耐不住了,其中一名侍从不顾宇文昭的拦阻,扑上前来揪住高翼的衣领,高举起拳头正要槌下,只见高翼手头微微一动,像驱赶一只苍蝇般摆了摆手,顿时那汉子云驾雾般飞了出去。
另几名侍从见状,暴怒地扑了上来,手快的那人刚将手搭上高翼的肩膀,忽然间,高翼手头的那具尸体微微一动,一声微弱的呻吟传入众人耳边。那呻吟声虽小,却如轰雷电掣般在天地间响起,几个扑来的汉子手一抖,便歪歪斜斜地向四周倒去。这一刻,力道转换过于匆忙,令他们都变成滚地葫芦。
那具“尸体”再次发出一声呻吟,伴随着这声呻吟的是那空中飞舞的汉子的落地声。
在当时的医疗常识下,身受外伤的人基本上会在慢慢的失血过程中静静死去。这具“尸体”曾被他们的同伴检查过,被确认已经死亡。高翼这番类似于舞蹈的扩胸、按压心脏的举动,落在蒙昧的宇文部族战士眼力,是在与死人沟通,而“尸体”的离奇复活更证实了他们的想法。滚倒的鲜卑人爬起来后,又齐齐跪倒在地,额头紧贴地面,嘴里喃喃自语,身子瑟瑟发抖。
高翼没有察觉异状,甚至连回头的功夫都没有,他几乎是麻木地挨个检查着那几具尸体。一番忙碌后,他救起了其中三具“尸体”,又为所有的宇文伤兵重新包扎一边,才闲了下来。抄着手,目视着鲜卑人将同伴的尸体抬上火堆,点起了大火,浓烟滚滚直上云霄,高翼痴痴地打起呆来。
宇文昭一直站在河边,在众人皆跪的时候她不跪;看着高翼爬上爬下,从船上取来云南白药喷剂,为每一个伤兵喷上药剂止血,而后用白色的纱布包裹他们的伤口,她不惊奇;当所有的宇文战士毕恭毕敬地称呼高翼“大巫医”时,她不表态;当幸存的侍从将那些战死者的尸骸抬上柴草堆时,她不帮手;在众人自虐地划伤自己的时候,她不出声。现在,当鲜卑人载歌载舞地在火堆边送别他们的勇士,火光跳动下,她的脸色忽暗忽明,但却没有一滴泪。
经过这番折,天渐渐的黑了,火堆边的祭祀还在进行,那些幸存的鲜卑战士不时用渴望的目光望向一边的高翼。宇文昭站在高翼身后,用平淡的语气说:“我的侍从们认为,你是这个世界上法力最高强的大巫医,他们希望死去的伙伴能够得到你的祝福,求你,求你大发慈悲,给生者给死者一点赐福。”
高翼不动。宇文昭叹了口气,在沙滩上讲这些话刻划出来。
高翼还不动,他用诧异的目光看向宇文昭。
“他们可以悲伤,但我却不能悲伤”,宇文昭平静地望向高翼,用最淡漠的语气说出这句最悲伤的回答。
这句话高翼听懂了。
来到这世界后,也许是经过时空穿越的原因,也许是未知的命运使他精神格外集中的原因,高翼发觉自己的记忆力格外强。宇文昭与他说一遍的单词,他都能鹦鹉学舌地说出来。这句话的新词并不多,高翼连猜带蒙,读懂了宇文昭的意思。
每一个生命都值得哀伤,对战死者赐与祝福,这没什么。但谁来管那些被宇文鲜卑杀死的慕容族人呢?
在这个血腥的杀戮时代,遭难的已不仅仅是汉民族,它是整个华夏民族的苦难。慕容与宇文同属一族,这也没能让他们免去国破家亡的命运,他们彼此间的仇杀并不比胡汉间的仇杀缓和。
今日高翼为他们赐福,是为他们的杀戮还是为他们的幸存?
明日高翼身死,有谁关心?
高翼一阵心灰意冷,他挥矛在河滩上写下数个字,翻译成现在的语言就是:“我需要独自静一会儿,诸位,一路走好,再见。”
宇文昭心头一阵慌乱,连忙拽住了对方的衣角,急切地说起话来,几句过后,看到对方茫然的神情,她连忙拎起钩矛在沙滩上飞速的写了起来,书写过程中,她犹不肯放松放松手中的衣袖,只拽着高翼忽东忽西。
“你要去何方?你的国家还在吗?”——连续两个问题。重重击打在高翼的心窝。他脑中一片混乱,踉踉跄跄连退几步,勉强支持着身躯不令自己昏倒,却已无力回复。
宇文昭又在河滩上飞速的写着:“送我去高句丽,我会送你很多财宝。”
高翼伸出脚,重重的踏在财宝两个字上,以示自己的不屑。
在这个血腥的杀戮时代,刀剑才是硬通货,能否在乱世中保住命都难说,带一堆财宝招摇过市,那不是招兵惹灾吗?
宇文昭瞪着亮闪闪的大眼睛,满眼含泪,她丢下钩矛,两手紧紧抓住高翼的衣袖,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浮木般死死不放,边摇晃着高翼的衣袖,边满脸求肯,唧唧咕咕指点着自己的手下说着什么。
不想放手,只因为无路可走。
宇文昭族中男性兄弟尽灭,迫使她一个小女子必须用柔弱的肩膀担起复国的使命,慕容鲜卑纵横辽东,从陆路走,要一路杀出尸山血海。高翼有一条小船,他奇怪地出现在海面上,强悍战力与神奇的医术,令她不得不尽力拉拢。
高翼慢慢地听懂了宇文昭的话,她在用最平静的语气叙述自己的处境,那些惨烈的杀戮,险死还生的身历、饥寒冻饿的跋涉,在她嘴里只是一段淡淡的记忆,那瘦弱的娇躯强调,这七个人不可能从陆路抵达高句丽的领土,故此希望高翼用小船直送他们,去高句丽的领地。
“高句丽在什么地方?”
“我不清楚,两年前他们被慕容鲜卑攻下了江北的南苏城,现在应该在鸭绿江以南。”
“鸭绿江?”高翼终于在这世界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地名。他的眼神立刻清明起来,询问下才知道这名字也才出现不久,因为那条江春天江水绿的如同绿头鸭的鸭颈,故此,辽东人将之命名为鸭绿江。而这条江的正式名称为马訾水。三国时的曹魏幽州刺史、大将毋丘俭攻打并焚毁高句丽都城丸都时,这个名称被上报朝廷,首次出现在史籍中(而鸭绿江这个名称,到唐朝才正式启用)。
“慕容鲜卑曾攻打过高句丽?”高翼咀嚼着宇文昭刚才说的话,一阵寒流自脊椎骨顶端流向了尾椎:“高句丽现在是什么情况?”
辽东的局势很混乱,此前,为了击败宿敌宇文鲜卑,慕容鲜卑在进攻宇文鲜卑之前,曾花了数年时间专门打击高句丽。几年前慕容鲜卑完成了最后一击,他们杀入丸都城,高句丽故国原王单骑只身逃走。
慕容鲜卑有个恶劣的习惯,喜欢掘人祖坟。战胜之后的慕容鲜卑恶癖再度发作,他们把故国原王的老爹美川王的墓给掘了,而后更将高句丽历代积累下来的金银搜刮一空,顺带还掳虏走了高句丽百姓五万多户,故国原王的生母周氏以及一众妃嫔也一起被俘。最后,慕容鲜卑一把火烧将丸都城烧成变成白地,带上故国原王老爹美川王的尸首回军。
高句丽才趁着东晋实力大减,重新夺取了晋朝的辽东郡,花了数年时间重修由毋丘俭东征而被摧毁的丸都城,谁曾想,故国原王搬进丸都城不到4个月,皇城再次被慕容鲜卑烧毁。
遭受近乎灭国打击的高句丽,收集了各种珍宝和虎皮、人参、鹿茸等特产,派王弟到燕国称臣纳贡。慕容却只把美川王的尸体还给了高句丽,依旧扣留故国原王的老母不还。此后,慕容鲜卑又再度进攻高句丽,轻松攻取了南苏城。此后,高句丽退到鸭绿江之南,成了慕容鲜卑的专业提款机。
慕容鲜卑彻底击倒了高句丽之后,才开始了对他的世仇宇文鲜卑的征讨,两年前,宇文鲜卑国灭,王逃入草原不知所终。
宇文昭叙述这些的过程中,高翼嘴角已浮出一丝冷笑,依高句丽现在的情景,宇文昭是讨好慕容鲜卑最好的礼物,一入高句丽王廷,其结局可想而知。他冷哼一声,反问:“你去了高句丽以后,打算怎么回慕容鲜卑?是被高句丽王捆着送回去?还是被他砍下头送回去?”
“不”,宇文昭奋力在河滩上勾勾划划,回答着高翼的问题:“我宇文族与高句丽世代姻亲,只要我找到几位宇文姨妈,高句丽王会把我藏匿起来的。高句丽王念念不忘复仇,我们宇文家虽然被灭国,但我们仍然有支持者。慕容部的军队现在已经开始南迁,留在龙城的只是些老弱病残,这正是高句丽王复仇的好机会。只要……”
高翼摇头打断宇文昭的话:“这还不够,国与国之间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高句丽,哼哼,现在的你没有实力与他们对话,所以你只能作礼品,讨好慕容部的礼品。”
宇文昭咬咬牙,像是下了最大的狠心,坚决地说:“大不了,我会嫁给一位高句丽王子,我们两部族世代通婚,作为聘礼,他会回赠宇文部数千奴仆,以我的身分,哪怕高句丽再窘迫,也会至少给我们三千奴仆,这就是我宇文部复国的资本……”
好一个坚强的女子!
高翼心里暗赞一声,这貌似柔弱的女子竟如此意志坚定。反观自己,一遇到变故竟手足无措,心灰意冷,失败,失败呀!
人品问题!
“罢了”,高翼一跺脚,说:“左右我也没地方去,你都不担心当别人的礼品,我担心什么,搏了,就陪你玩一把。”
“你答应了”,宇文昭欢呼雀跃。但没蹦几下,她慢慢软倒在地上,起先是抽泣,而后号啕大哭起来。
哭得无所顾忌,哭得无边无涯……
几名宇文侍从听到他们公主的哭声,畏畏缩缩地走近两人。高翼招手唤过那名曾侍立在宇文昭身后的大汉,问:“你叫什么名字?”
这话说了两遍,高翼慢慢地放缓了语调,才得到这样一个回答:“小人没有名字,别人都唤小人奴儿。”
“那么,你们谁有名字?”高翼再问。
这时代,知识只属于少数人。高翼记得在建国初期,中国的文盲率还高达80%多,所以不得不开展全民扫盲运动。这名侍卫没有名字,倒也不稀奇,但他没想到,这里所有的侍卫都没有名字。
他x的!这不成了倭国么?记得倭国在明治维兴前,举国上下只有少数贵族有名字有姓,怎么这一众侍卫竟没有一人有名字,平常宇文昭是怎么称呼他们的?
想到宇文昭,高翼反身准备询问一下,一回头,却见宇文昭已趴在他脚下,蜷曲着身子,鼻翼里发出微微的鼾声。
“格楞”一声,高翼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碎了。他俯身轻轻触了一下宇文昭,宇文昭仍酣睡未醒,小脸上带着微微的笑意,似乎终于了却了一件心事。
涨潮了,沙滩上湿气很重,高翼在沙滩上站得太久,脚边已浅浅的出现了水洼。宇文昭就躺在这样的地上,身上的葛衣吸满了水,湿漉漉地,像裹尸布一样缠在她身上,但她仍然睡的阳光灿烂。
也许,长期的逃亡生涯令这位三公主的精神已不堪重负,现在有人跳出来为她筹划一下未来,帮她分担部分重则,令她顿时放松下来,竟倒在水泊里睡着了。
“你,今后就叫宇文兵吧!”高翼不由分说,指点着不远处的茅屋说:“这里并不安全,慕容骑兵才来过这里,当心他们去而复返,你带几个人拆了那几座茅屋,我们扎成一个木筏,用我的小船拖曳着走。如果可能,我们连夜动身。”
宇文兵犹豫了片刻,缓缓地点点,然后慢慢地挪动着脚步,其余几个鲜卑人则用希冀的目光看着高翼,等高翼抱起宇文昭来,他们仍为在高翼身边不动。高翼初而大怒,旋即,他醒悟过来,指点着剩余几个人,说:“你们三个,就叫,嗯……兵书战策,既然有叫宇文兵的,剩下的人就叫宇文书、宇文战、宇文策。那三个伤重的,加上三个救活的人,就叫‘久旱逢甘雨,好’,谁先醒来就叫宇文久,后面分别叫宇文旱、宇文逢、宇文甘、宇文雨。至于最后那个倒霉蛋,就叫宇文好——哈,我起的名字真好,但他能不能活下来不一定!”
众人一声欢呼,开始向茅屋奔去。高翼才走几步,立刻又想起一事,吩咐道:“等等,宇文兵,记着派人警戒,另外,从我船上拿把斧子去,动作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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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暗无边。
你见过黎明前的海么?它裹在夜的怀里,那么安静,那么幽暗。
浪开始舞蹈。
一朵朵浪花是黑色晚礼服上滚着的蕾丝花边,洁白的,纯粹的。随着夜的舞步,它翻,跃动。是谁,用锋利的牙齿将这一大块墨玉咬碎?它飞溅而出的波涛液一片苍白。一波逝去,一波又来。
风在言语,将永恒的声响送进人的耳膜。谁在默诵?无穷无尽地喃喃自语,不眠不休。
一艘小帆船拖曳着一个木筏在浪花的舌尖上,轻快地跳动着着,一直往前走往前走,越走,越接近黑暗。
“……我只能不停地走,走!在这个杀戮时代,幸福离我很远很远,无法触摸,无法企及。即使看上去它近在咫尺,就像是海天交接处的灯塔。但我辨不清它的方向和距离,弄不懂它所处的位置——我情愿用尽一生去跋涉么?”
茫茫大海中,高翼小心地把着舵轮,嘴里上喃喃自语。
在他的脚下,甲板内那狭小的舱室里,宇文昭辗转反侧,半梦半醒。恍惚之间,仿佛有人在问:“你是谁?”
“我是昭儿。”
“昭儿要做什么?”
“要去走遍天下,找一个人。”
“找到了么?”
“找到了,我就要和他同甘共苦。”
“那,为什么还在流浪?”
“因为……因为也许这个人不是我要找的,我想找我想要的那个。”
“你心里还在犹豫,还不敢肯定!”
“为什么?为什么我要犹豫?”
“因为他太不真实。”
“为什么不真实?我一直在努力找啊,在每一处有阳光和井水的地方,每一处没有阳光和井水的地方。”
“也许你永远也找不到。”
“当然,有许多东西永远都找不到,但会永远存在。”
“他只是一个幻影而已……”
“幻影为什么不是真实的呢?也许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幻影,这一生是一次短短的醒来;也许这个世界是一次长长的醒来,而这一生是一场永远也醒不来的梦,怎么分的清?”
甲板上,迎着初升的晨曦,高翼忽而高声唱道:“我的圣父啊,倘若可行,求你叫这苦杯把我绕过。我爱你执拗的意旨,我同意把这个角色扮演。但现在上演的是另一出戏,我求你这次把我豁免……”
这是一首帕斯捷尔纳克(1958年获诺贝尔文学奖)写的诗歌,名叫《哈姆莱特》,它还有下半阙,高翼语声低沉,唱出了它的下半阙:“可是这场次早就有了安排,终局的到来无可拦阻。我孤独。伪善淹没了一切。活在世,岂能比田间漫步。”
歌声惊醒了宇文昭,她躺在船舱内,默默地聆听着婉转百折的歌声。
这时代才由荀勖与贾充共定律令,音乐刚开始有了音律一说。但高翼所唱的这首咏叹调充满了宗教意味,显得神圣辉煌。其中的花腔高调尚未传入中国,宇文昭隔着甲板聆听到这首歌,只觉得仿佛有只小手在触动她心中那柔软的部分,响在了灵魂深处。她虽听不懂词义,也禁不住热泪横流。
勉强爬了起来,宇文昭擦了擦泪,走出舱室。
甲板上,晨曦微露,千万道霞光透出云彩,海面上金蛇乱舞。宇文昭极目远望,除了海还是海,她禁不住问:“陆地在那里?我们现在何地?”
高翼架的是一艘比赛用的单桅帆船,空间安排极为紧凑。为了完成漫长的赛程,船舱内塞满了食物与淡水,剩下的空间极狭小。宇文昭住进了船舱后,她的侍卫怎敢也挤入船舱。所以,整个甲板上只有两人——宇文昭与高翼。剩下的侍卫都待在拖曳的木筏上。
舵轮后,一夜未眠的高翼病恹恹地躺在固定于舵轮后的躺椅上,眼皮也不抬地回答:“这是大连……嗯,我不知道你们现在把它称作什么,不过,我选中这里歇脚,它的整个地形像一把铲子深入大海,地势最狭处,也就是那铲子柄,只有四五公里宽,两端见海。挖一条壕沟就可以彻底断绝陆路的交通……谈判么,达成协议的双方如果没有相等的实力的话,有协议也没用。所以,我决定在此地暂时停一下,看看风色再走。”
大连……交通……公里……协议……,这些词宇文昭全不懂,但她大概明白了高翼的意思,便静静地跪坐下来,望着海面上的霞光默默不语。
船正在向东行驶,或者说,正朝太阳方向行驶,阳光打在那挺翘的鼻梁上,白瓷一般的面庞充满了雕塑美。高翼望着这张平静的脸,不觉痴了。
人的勇气是怎么来的!就是坚信自已的希望能够实现,并为之进行不屈不挠的努力。
就是这样一个娇小美丽的女人,两年来一直饱饮风尘,一直颠沛流离,一直艰难跋涉踏尽胡地,也不忘记恢复家园,并坚信自己能成功,所以她面对未来从不胆怯。
这需要多么大的坚忍啊!
但此刻,这一切都过去了,她像个小妇人般静静坐在甲板上,就坐在高翼的船头,看风景!
一动一静之间,美得令人无法呼吸。尤其是那种静宜之美,令人怜爱由生。
“也许你错了”,宇文昭跪坐在甲板上,目视晨曦,头也不回,语声低沉而沙哑,似乎自言自语地说:“两年,我已经奔波了两年,所有可以求告的部族都已经求过了,慕容燕国灭段氏鲜卑,灭我宇文部族……没有人,没有人敢在这风头上帮我们。世人总是喜欢锦上添花,落井下水,哪有人会雪中送炭!风色?!这东西我已等了两年,这辽东,还是慕容燕国的风色。”
宇文昭说得很慢,几乎是一字一顿,高翼一字字听入耳中,搞明白了她的意思,却没有答话。
许久,高翼一偏舵轮,小船轻巧地在海面上兜了半个***,他学着宇文昭的口气,对着海风也像自言自语似地说:“能够创造机会的人是勇者,只会等待机会的人是愚者。我宁愿做一个盲目地勇者,也不愿坐等机会的降临……现在,让我们要靠岸了,欢迎各位来到大连港。”
渤海湾一贯风平浪静,清代末年“闯关东”浪潮中,许多山东农民腰里绑个葫芦就能横渡渤海湾。高翼做的木筏虽然简陋,但一来路途短,二来风浪小,那十名躺在木筏上的宇文侍从竟没感觉到颠簸,便在睡梦中被拖上岸去。
大连,高翼此前曾驾着帆船无数次出入这个港口,他的机械厂也曾许多次与大连造船厂打过交道,现在物是人非,这里是古树森森,没有半点人烟。
辽东自古以来地广人稀(现在好像就是古耶),在这个杀戮时代,整个淮河以北的北方领土只有一千万人口,平均起来一平方公里不过三四人。在中原,羯人石虎的统治下甚至出现了一个旷古绝今的、方圆数万平方公里的兽园。如此大的兽园里没有一人居住,居住的全是兽。可以想见,地处苦寒之地的辽东、千山山脉阳坡、水源缺乏的大连更无人问津了。
然而,翻过千山山脉,那里就是肥沃的辽河平原。盆底状的辽河平原一面临海,三面环山,易守难攻,正是慕容鲜卑的发祥地。慕容鲜卑独占了这片肥沃的土地后,才有了挑战天下的实力。
高翼自从自宇文昭口中了解到这些情况后,就开始盘算自己的出路。在这充满杀戮的时代想生存不易,在形单影孤的时候躲在辽河平原背后,卧看风云起,倒是个乱世求生的好主意。
大连是北方最优良的不冻港,适合停靠的天然泊位比比皆是。高翼沿着岸边走了片刻,边搜索着记忆,边对比着山川河流的变迁,最后根据一处山形确定了大致的地理,他选择了一条浅湾停靠。
这里是后来的老虎滩,两山环抱,陆路只有一条峡口通往外界,港湾一段是悬崖,另一段是两山所夹的一块小平原,那里住上万把人不成问题,那天然的码头不需任何修理就可停靠小型船,一旦有外敌,只需迟缓敌人数分钟就可登船远飚。发展初期在此地扎营,算是能进能退的善地。
没几天,高翼就发觉他低估了这时代人的抵抗力。那几名重伤员虽遍身伤痕,更有人胸膛被砍了个大口子,而高翼也没有对症的缝合线,只好用消过毒的钓鱼线粗粗缝合了伤口,给每人偷工减料地用了一片消炎药后,竟然无人发生感染。一行人在大连没歇息几天,那几位重伤员已开始下地走动。
当然,这番奇迹也令高翼赢得了更多的尊敬。不,现在那些鲜卑人望向高翼的目光已不只是尊敬,隐隐中,这群宇文部族最忠心的战士对这位有起死回生之能的“大巫医”充满了恐惧。因为在他们看来,高翼既然能令人死而复生,也必然有手段直通九幽,让人瞬息毙命,还要加上千古不得轮回。故而,每当高翼走过他们身边时,常常发觉那些最勇猛的战士们也不自觉地微微发抖。
这时代给高翼的另一个惊喜就是生态资源丰富的令人难以想象。山梁上活跃的动物、沙滩上轻易可以捕获的鱼鳖虾螃,给伤者提供了大量的蛋白质。数日后,轻伤者恢复体力,他们参与捕猎之后,众人所获的食物直线上升。由于还要前往高句丽,故而这群鲜卑伤兵开始疯狂地储存食物。而兵、书、战、策这四名身体健康的侍从则被高翼打发去山里伐木。
伐木,其目的是建造新木筏,甚至新船。当初高翼连夜建造的木筏实在粗陋,众人既着急的想要离开又担心黑夜里点火照明引来强大的慕容骑兵,这种摸黑建造的木筏质量可想而知,捆木筏的绳索来不及搓制就用树皮代替,在绕过旅顺口时,渤海、黄海交汇处的巨浪将木筏打松,如果不加休整再向前行,危险更大。故此高翼借建造木筏的机会停留下来。一方面让伤员恢复体力,另一方面则想让自己冷静一下。
时间一晃过去了半个月,在这当中,最悠闲的就是高翼。刚开始登岸时,在建造宇文昭住的木屋时,高翼还能抄着手出点建议,等宇文昭的木屋建好后,高翼就彻底给自己放了假。轻伤员被他打发去狩猎,重伤员跟宇文昭一起收拾猎获物,剥皮熏制忙得不亦乐乎,那几个身体完好的人则在山上爬上爬下,伐木运木累得个贼死。独高翼,整个人顿时像崩溃了一样,每日里呆呆地坐在崖边,看日出日落,嘴中不时喃喃自语。
“真的吗?……也许,也许是真的……乱世呀,这个你杀过来我杀过去的时代,怎么活哟?……还是做个商人,不行,现在流行用杀戮付款,跟谁讲理!……挣下个庞大的家产又有何用?当石崇,当沈百万?领导要夺占你的财产,需要理由么?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就是给你的回答……
移民海外,在这个杀戮时代,到哪里能躲避血腥——不出意外的话,整个欧洲也将在匈奴的铁骑下呻吟……
武装自己?我有什么资本?这个杀戮时代不讲仁义也不将宽恕,这不是游戏可以存档取档,只要一次失物,就会万劫不复……
怎么办?”
一声声轰隆隆的巨响,似乎在为这些话加上注解。那是巨木滑落山梁的响声。
高翼选择此地扎营就是看中那个悬崖,伐倒的巨木顺山坡滚下山崖,跌落海中。傍晚时分,那些伐木者会驾木筏出海,将这些巨木钩起拖到海滩上,等候加工。
如此日复一日,高翼就这样懒懒地蹲在崖边,看着潮起潮落。
兵、书、战、策四人很勤奋,一点没有因监督者偷懒而懈怠。伴随着他们的努力,海滩上的木材越积越多,已足够建造两三艘小木船,高翼却视而不见,直到忍无可忍的宇文昭找上门来。
“高君,小女子孤苦无依之际,高君救我于水火,小女子感激不尽”,宇文昭站在悬崖边,冲高翼娉婷一礼,语气平静地说:“只是,小女身负国仇家恨,不敢片刻偷闲。此后诸事,小女子该如何去做,望高君一言以决。”
自打相会以来,宇文昭急着探究高翼的来历,忙乱之间,竟未来得及询问高翼的姓名,后来,她见到高翼身材高大,故以“高君”相呼,而高翼也懒得纠正,一来二去,那些宇文侍从也开始用“高先生”称呼他,于是,高翼也就全然抛弃了原名,只以“高翼”自称。
也许,这也是历史。
宇文昭这话一方面在责备高翼懒散,一方面在试探高翼。在她看来,打自己说出要嫁给过高句丽以换取援兵之后,高翼干活总是提不起劲来。虽然高翼具备直通鬼神的大能,但他只身一人,无兵无勇无地盘,远不是宇文三公主考虑的对象。不过,此刻为了笼络高翼,同时也打算让高翼摆清两人的关系,她便勇敢地捅开这层窗户纸,要求知道:今后如何该做才能让他满意。
“什么?”高翼的回答却那么心不在焉。
宇文昭咬了咬牙,连喘几口粗气,才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说:“侍从们砍下来的木头已堆满了沙滩……他们让我来问问你,为什么选这么粗的木头造木筏,光剖开这些木头都需几个月时间,我们哪有那么多的时间浪费?”
“没有时间浪费”——唯有这句话传入高翼脑中,便像一百面大鼓在他耳边擂响,他霍然惊醒,自言自语:“我怎么了?面包不会在哀叹中从天上掉下来,所有的一切必须靠自己去争取。”
“与其悲哀自己的命运,倒不如相信自己的力量!”高翼缓缓地站起身来,自嘲地一笑,说:“生活总是这样无奈,我们总是被生存的需要推着走,也许,历史就是这样创造出来的……召集所有人到我的木屋来。”
高翼说罢,大手一摆,昂然地走下悬崖,唯留下宇文昭在悬崖上发呆——为他那突然的变故。
俄而,宇文昭无声地笑了,像百合花盛开在寂寞的山谷。
她轻轻向悬崖边走了几步,探头望了望崖下,吐了吐小香舍。回首望去,高翼的背影在草丛中忽闪忽闪,一路头也不回地向山坡下走去。
这次,她笑出声来,发出“格”地一声脆响。
“兵、书、战、策,你们四个人明天停止伐木,两人一组向四周搜索。”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高翼夺取了宇文昭指挥侍从的权力。这一切发生得那么自然,连宇文昭本人都没感觉到突兀。当高翼在木屋内调配人手时,这位宇文三公主正盘腿坐在他身后,眼帘低垂,一付小妇人模样。
“我记得附近应该有个渔村,给你们十天时间,把渔村的人找到,带来这里。我还需要铁器制作铁钉,把你们见到的所有铁器给我拿来”,高翼继续吩咐着兵、书、战、策四人:“记着,我们不是来掠夺的,我们是来统治的,所以,有不愿意来的渔民,我准许你们动用拳头,但不准动用刀剑,我不希望见到血。”
兵、书、战、策四人俯身叩首,却没有动身的意思,高翼大怒,从鼻腔里哼了一声,正准备发火,他背后的宇文昭不引人注意地轻轻颔首,兵、书、战、策慌忙连滚带爬地走出木屋,一眨眼跑得不见影子。
“宇文久、宇文旱,嗯,再加上宇文逢,你们三个伤势较轻,我给你们一个月时间,你们带上干粮翻过大山,深入宇文族故地搜罗零散的部民。记住,能找到多少人找多少人,遇到大队人马可以绕开,小队人马则直接俘虏。此外,最好多拉些汉民,还有牲畜与马匹。”
高翼说完,似乎察觉了宇文昭的小动作,他转过身来对宇文昭潦草地一拱手,说:“我要造一条小舢板,大概需要一个月的时间。在这期间,我需要足够多的人手,当此地有了自保的实力后,我会派人护送你前往高句丽。
我认为,不管你向高句丽要求什么,你必须具备足够的实力,要让高句丽人看到有获利的机会,他们才肯进行投资。所以,我希望你耐心点儿。你明白我的意思?
此外,不管高句丽会不会支持你,也不管他们支持你的力度有多大,面对强大的慕容鲜卑,你复国的路会很漫长,我会全力帮助你的。但这不是无条件的,我要求你将所有俘获的汉民全部交给我管理,这是唯一的条件。他们将是我的财产,你,以及以后的宇文政权都不得进行干涉。”
“仅仅是这些吗?”宇文昭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的问。在她的印象中,汉奴只能用来耕地,强大的武力还需要由本族的战士组成。高翼只要求将所有的汉民送给他,这要求虽然略有点贪心,但不是不可接受的。以前掳掠的汉民也都是分给族内贵族做奴仆的,如果高翼能使穷途末路的宇文部族重新崛起,他的功劳也配得上这样的奖赏。
“我答应你。高君,今后的一切,拜托了”,宇文昭深深鞠躬,借低头的功夫她才掩饰住嘴角的笑意。但是,虽竭力忍耐,她仍不住乐得浑身发抖。这种颤抖落在高翼眼里,却成了喜极而泣的表现,令他禁不住一阵心软,又画蛇添足似地解释说:
“我们现在七八个人漂去高句丽,也许才登岸就会遭到洗劫;也许到了王宫会遭到出卖,也许别人根本不会与你交谈,把你晾在都城数年,等到用你时才想起你,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所以,我们必须找一个慕容鲜卑注意不到的地方,修生养息,恢复元气。”
高翼一指前面的悬崖,说:“翻过着到山去有一条小河。河虽不大,但河谷两侧的平地可以用来种庄稼,养活数万人足够了(后世,大连市用这条小沙河养活了数百万人),当然,我们先要把船造出来,以便随时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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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最伟大的发明是什么?轮子!
当一群两腿直立的动物能够使用轮子时,文明就诞生了。我们把这样的两腿动物称作“人类”。
人类每一次工业革命都是对轮子的进一步诠释。在高翼抵达的这个生产力极其低下的时代里,最需要的也是各种各样的轮子。
宇文昭此前断定,为了剖开那些木材,将它们都变成木板,需要花费数月时间,尤其是在高翼将所有的壮劳力遣出之后。但高翼的能力再次打破了她的判断,令她半夜里都为自己诱拐到这样一位先生而数度笑醒。但她那畅快的笑声听在不懂鲜卑语的高翼耳中,再次成了半夜哭泣的象征。
“我的笑声像哭泣吗,嗯……人傻,本领大,赚了!”宇文昭郁闷的同时,也为高翼的憨厚而窃笑不已。
为了剖开那些原木,高翼拆下了小帆船底舱的金属板——这块金属板的存在,半是为了加固船底,半是为了降低小船重心增加稳定性而设置的配重,它异常坚硬与沉重。高翼花了一个星期时间,在这块金属板上凿了无数圆洞,并用这些圆洞组成一个大圆,而后,他逐渐扩眼,让圆洞彼此贯通。如此,便从金属板上凿下一个圆形的金属盘。
再用小锉将圆洞形成的金属锐边锉成三角形,中国历史上第一个轮锯就此诞生了。
这不是超前科技,它比历史上第一个轮锯晚诞生了2350年,相对于真实的历史,它早传入中国1600年。
这一刻,历史已经改变,后代的中国人不用到了20世纪还唱着“拉大锯,扯大锯”的童谣,因为到那时,大锯(长锯)已被中国淘汰了一千多年。
历史还会发生什么改变。
棋子已经投下,这是一场什么样的棋局呢?
将轮锯安装在一个大木架上,这就是最原始的轮床。而后,造船的工作顿时加快了许多,一根巨大的圆木只用一小时时间,就可以在手工操纵的轮锯下被分割成木板。那根最为粗大的原木也只花费了高翼一个星期时间,就变成了龙骨组件。
当沙滩上第一根原木都变成木板和木条后,宇文兵与宇文书带着首批渔民赶回了营地。他们来自不远的一个小渔村,总共有30余人。然而他们面对两个人的掳掠竟没有丝毫的反抗,宇文兵与宇文书闯进村子,不仅拿走了他们所有的铁器,还将他们全部驱赶到高翼的营地。
见到这些人充满恐惧、瑟瑟发抖的模样,高翼既哀其不幸又怒其不争。30个人,面对两个抢劫者竟没有反抗的胆量,乖乖地排成一行,拖家带口,携带自己所有的财产跋涉到了这里,他们的血性哪去了?
到底是什么样的教育,让这些渔夫刀砍在脖子上仍乖如绵羊?
这种教育方式对头吗?
高翼暗自摇头。他打量着这伙渔民,似乎想寻找里面最有骨气的汉子——数个老人,十余名妇孺,七八个青壮,脸上都是哀莫大于心死的麻木表情,也许,今日宇文、明日慕容、后日羯氐羌匈奴肃顺高句丽,他们已经习惯做奴隶了。
“你”,高翼指点着人丛中一位衣着干净的老人,呼喊道:“近前来说话。”
人群微微一动,似乎想遮掩那老人,但最终,没有人真正上前。老人略略犹豫片刻,无奈地迈步上前。
“这是什么地方?我是说,你们的村子叫什么名字。”
“回大单于的话……”
“我不是大单于,我是汉……不,是晋人。你们只管叫我高先生。”
人群一阵悚动,那老汉扑通跪下,热泪盈眶:“王师来了吗?想不到老汉我今生又复见王师!”
高翼微微一洒,答:“我带的不是王师,我们只是一群到此地避难的人。你还没有回答我,这里叫什么地方?”
“不是王师”,那老汉茫然地自语着。宇文兵怒哼一声,吓得众人一哆嗦,恰好宇文昭及时出现,是宇文兵收敛了脾气,他低眉顺眼地退到一旁。宇文昭则扬着秀丽恬静的面容,静静站在高翼身后,打量着这些渔民。
年轻人们躲在人群中,时不时偷瞥着宇文昭,等宇文昭目光扫过,他们又齐齐地低下头,面红耳赤。那老汉一见宇文昭,嘴唇蠕动,无声地说了句什么,又赶紧低头回答着高翼的话:“大人,这里叫三山村。”
高翼长出了一口气,拍拍自己的胸膛,一颗心终于放回了肚里。
这里还是中国,虽然时空不同,但它还是中国。
据史料记载,大连在汉初还是一个小渔村,名叫“三山”,“三山”这个名字指的是大连湾外的三山岛。到了唐初,又称“三山浦”;唐中期改称“青泥浦”;明朝和清朝前期都称“青泥洼”;到了清朝后期,沙俄强租大连后,称之为“达里尼”(意为:遥远的地方);此后,清政府根据俄语谐音,才将其称为“大连”。
高翼此前经常往来大连,故而知道这段历史,老人的回答终于让他放下了一件心事。
“南边,海角处是否有个地方叫沓津?”高翼再问。
“大人高明,那里正是沓津!不过,现在叫“马石津”,那里已经废弃了,虽然还有几个人,但都是跑不动路的孩子!”
旅顺在战国时代就是燕国北部的一个军事要塞,汉初时名叫“牧羊城”;到了三国时代,它又被称为“沓渚”或“沓津”;而后,晋人失去了整个北方的控制权,这个军事要塞便开始荒废。这也是高翼了解的旅顺历史。
“为什么是孩子?”高翼惊讶地问。
“鲜卑人来的时候,马石津的兵士已经三年没有得到朝廷的音讯,马石津被攻陷时,青壮皆被杀,妇孺皆被掳,只有几个躲藏起来的孩子没被他们抓去,所以……”
老汉没有说下去,高翼黯然。
清了清嗓门,高翼又说:“那么,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的奴仆了。今后,这片土地就是你们的家园,你们在这里安居下来吧。我要造船,所以,那几名青壮今后跟我干。翻过这座山是一个河谷,你们可以在那里耕作,生活。青壮们学会造船后,你们也可以驾船出海,捕获所得归自己。
河谷的土地,你们能画多少算多少,自己开出的荒地也归自己,但我要根据亩数收税负,暂定为十一税吧……也许,也许我用不着你们交税。”
高翼说到这儿语气一顿,借机观察了一下农夫们的神态,他们个个茫然中夹着惶恐。
“在这里,我也给你们一个承诺,我决不会像晋朝官员那样,收税时来到你家,嚷嚷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然后逼令你们交税。等到外敌入侵时,他们再嚷嚷‘以德服人’,然后一拍屁股走人。你们向我交税,我履行保护你们的义务,履行让你们享有公平待遇的权力……这话你们暂时不理解,好的,我会勒石为证。慢慢的,你们就清楚了……”
胡说八道一通,高翼摆手让他们各自找地方安置下来,那几名青壮则被赶到工地帮助造船,而后他唤过宇文兵,打算询问此行收获的铁器数量。可没说两句,宇文昭突然插入,罕见的打断他与别人的交谈。
“高君,刚才我听见到你与村夫交谈,语多不妥。不过,妾身不便中途打断你的话。现在村夫远去……阿兵,你也一边去,我与高先生谈几句话。”
宇文兵深鞠一躬,倒退着躲到一边。高翼歪着头回忆了一下自己说的话,没错呀。不过,宇文昭这态度他喜欢——瞧现在的女人,多给男人面子。男人说话,她们中途决不会插嘴……嗯,真该把那些21世纪的嚣张女子拉到这世界受点训,让她们知道礼仪之邦的女人该怎么说话!
不过,好像这时代的礼节,好像有浓厚的日本特色,怎么回事?
宇文昭浅浅蹲下身子做了一个姿势,看着也像日本妇人的福礼,语气还是那么不慌不忙,说:“高君,有了这些人可以加快我们造船的速度,但也会给我们带来一个大问题——粮食,我们该怎么养活他们?
此外,部民从来是为养活勇士们存在的,我们人单势孤,高君想要扩大部民人数,此称为中兴之道。但高君刚才不该答应他们只征十一税(十中抽一,相当于10%的税率),甚至不征他们的税,这话不妥!
地力有限,人力有时穷,一亩地一户人能有多少出产,征十一税,能够养活我们的勇士吗?以十一税养兵,多少户部民能够养活一个勇士?方今辽东混乱,若是我们兵力少,岂能有活下去的机会……
要不这样吧,这群部民算是首批归顺我们的人,高君既然开了口,妾身不便反对,就对他们征十一税,以后来人,高君不可再说十一税?君意如何?”
宇文昭语气委婉。与高翼接触多了,她知道高翼对汉民(晋民)有一种特殊的感情,如果不是高翼身材过于高大,极其不像晋人,她早认定高翼是个晋人了。虽然如此,她刚才的话里还是把“汉奴”的字眼小心翼翼地换成“部民”,同时,语气中尽量不带贬义,以免高翼不满。
“生产力,她说的生产力”,高翼理解了宇文昭的意思,心中暗笑。宇文昭是在说,以这时代的生产力水平,执行十一税,甚至对农民不征税,实在是异想天开来。
十一税是最完美的税率,它曾被当作圣徒对宗教的奉献税率执行了数千年。高翼也就是一闪念间将这个税率说出来,能不能成自己也不知道。此刻听到宇文昭语气不悦,他耐心地解释道:“据我所知,十一税是这世界最通行的税率,直到四大强国么,好像,我记得在这时代,四大强国中有三个强国执行的是十一税。当然,这四大强国说的不是中原的四大强国,而是整个世界范围内的四大强国,嗯,这个,我回头慢慢跟你说。
至于说到这种税率能否养兵,据我所知,四大强国中有两个国家,他们的农民从石器时代就不缴税,没道理我们现在的生产水平还比不上别人的石器时代吧……石器时代是什么?就是用石器作工具……这个词你先记下,我回头慢慢跟你解释……
什么?你说农民不交粮,不缴税,谁来纳粮纳税——农奴!自古以来都是农奴纳粮纳税!还有商人。粮食不够怎么办,建立殖民地,让殖民地的农奴来纳粮!……”
宇文昭有太多的疑问,高翼的解释不停地被她打断,越解释高翼越冷汗直流。让一个从来没有殖民地概念的人理解“殖民地”,让一个从来是接受农奴制教育的人理解“民”的概念,那是需要一本厚厚的书,才解释清楚的。到最后,高翼灵机一动,想到了举例说明。
“你知道大秦国(罗马)么……,张骞,张骞你知道么?张骞出使西域,就是为了打通与大秦国的商路(丝绸之路)。这个大秦国是在拉丁《七丘同盟约书》的基础上建立的,也就是说,他们先有法律后有国家,先有规则后有社会……后来,这一规则传遍世界,我们用‘依法治国’这句话来说明治国之根本,所以,我刚才跟那些渔夫先讲明规则。
大秦的农民从不纳税——从石器时代开始,这些农民是军队的主力,由于身后有他们的土地、家人,所以他们作战格外坚定。起先,他们当兵甚至没有薪水……哦,你说,我们现在当兵的也没薪水,对,说到这儿你就明白了,他们的薪水就是战争所获,就是他们夺取的战利品。
大秦的农夫为什么打仗?是为了开拓市场,市场开拓了,商人们纳的税多了,农夫就不用交税了,甚至还要享受官府的补贴……谁来耕地?战争中俘虏的奴隶呀!还有,我记得不久前曾有个大秦商人给朝廷进贡了一群耍杂技的人,你听说了吗?——那个人不是真正的大秦人,他是从大秦的殖民地出来的,那个殖民地叫埃及。埃及就是大秦的粮仓,专门给大秦人种植粮食……你说得对,整个埃及的人都是大秦的‘农奴’,而大秦的农民不种地也不纳税,他们专门打仗、掠夺、开拓。”
这些例子一举,宇文昭懵懵懂懂地了解了高翼的想法,她文静地再做了个福,说:“先生大才,若我宇文族早得先生,何至于现今流离失所,今后,诸事全靠先生了!”
说到这儿,宇文昭似乎嘟囔了一句什么,高翼没能听清整句,只隐隐听到了一个“嫁”字,他淡淡一笑,转身而去。
“宇文昭以为我也是那群喜欢帮异族屠杀同胞的大儒么?‘宇文族早得到我’,哼哼,想得太简单了,如果不是你们已失去了屠杀的资格,如果不是我需要握住这把刀,我管你是否穷途末路”,高翼背着手,边指点那群汉民搭建临时栖身的窝棚,边心内暗笑。
看着这些渔民,高翼心里感觉很好,这些海边的渔民精善驶船,只要稍加训练,就可架船出海,这样一来,那些侍卫就开了手,可以担负起保卫的任务。
“人太少,太少”,高翼不自觉地脱口慨叹,身后,宇文兵接过话头,回答:“回先生的话,我听说他们的青壮刚出海不久,大约有十余人,我担心武力不够,故而不敢久候,就先带他们返回……”
哦,高翼一击额头,自己只顾应付那三公主,居然忘记听取宇文兵的汇报。而宇文兵未得高翼指示,也不敢离去。只好左右跟随,亦步亦趋。
高翼盯着那些渔民,随口问:“你找到了多少铁器?”
“先生,那个村落极其穷鄙,我只找到了数口青铜锅,他们连菜刀、针、门锁都很少”,宇文兵的声音低沉下去,又说:“其实,我们部族原先的铁器也很少,战士们很多都用的是骨质箭矢,骨刀骨枪。东部鲜卑三族,惟有慕容鲜卑铁器较多……”
“那么,我们有什么?”高翼像是问宇文兵,又像是在问自己。
来到这世界时,高翼架的是一艘无动力的小帆船。船上也仅配备了一把消防斧、一支防鲨枪、一杆钩矛、一柄剖鱼刀作为武器。当然,还有航海必备的全球卫星定位装置、六分定位仪、八分定位仪和一个罗盘、一大堆修船工具、以及救生用品。
为了节省空间,舱里只带了赛区部分海域的海图和一本中国地图册。那本中国地图册很小,小地方几乎没有标注。幸好它是香港版的地图册,上面还有直观的山形地势。
除此之外,船上的食物倒是装了许多,但这也远远不能满足众人食用,此前也曾作为的零食进行营养补充。从小生活在宫廷里的宇文昭吃了数次后,便被高翼这些食品吃刁了嘴。而后,每天傍晚宇文昭的进餐过程都是对高翼的一次精神折磨。白天大家都在忙碌,晚上坐在一起聚餐时,宇文昭总是端着侍卫烹制的粗燥餐饭,用哀怨的眼睛望向高翼。
高翼在拿出这些食品时,已小心的将包装除去,宇文昭每每看到高翼躲入他的小船,片刻便会端出一些令人垂涎三尺的美味,常误以为高翼的厨艺极为出色。在高翼想来,若不是她已把自己当作复国的重要支柱看待,她也许早已出声央高翼主厨。
宇文昭也曾多次乘高翼不在时摸入舱内,因为那时尚没有暗锁概念,所以柜门上的金属暗锁,被宇文昭看作是装饰品而完全漠视。她只能看见空空如也的舱室。虽然这点加深了高翼的神秘感。宇文昭对美味的渴望就更加不可遏止了——他竟能凭空变出鲜美的食品来,那这些食物是神仙吃的吗?好,我也要吃!我一定要吃!
高翼抵受不住她无言的求告,总是在不断发出誓言后又****自己的誓言,让宇文昭一次次得到满足。这使他的存粮加快了消耗。如今,舱内的角落里只剩三个土豆,两个胡萝卜。而眼看晚饭时间又到了,宇文昭又会站在简陋的茅屋前,眼泪汪汪,巴巴地期待着高翼再度变出魔术来。
既使对历史了解不多,高翼也明白:正是土豆的推广使原来无法利用的山地和旱地得到利用,为此中国渡过了许多灾荒年,凭空减少了无数动乱与战争。土豆这个利器正是高翼在这乱世立足的凭借,他决不会饶恕仅仅由于自己一时软弱,就把它变成一堆粪便——即使这是漂亮mm的粪便也不成。
现在,自己有了农民,正好把土豆播种下去,土豆耐高寒,抗病性强,产量高,成长快速,在贫瘠的地区,土豆是百姓唯一的食量。今冬还早,刚好还可收获一季。
还有呢?还有什么?
由这个土豆,高翼开始清点自己的资产,似乎很有点特别的东西。
长途航海的人都知道,如果一直吃罐装食品或者鱼类,会导致维生素C缺乏,患上坏血病,导致牙龈、皮肤及关节等部位出血。这种疾病被称为“海上瘟疫”,为了避免坏血病,海员们需要经常服用维生素C药片,或者多食用水果、蔬菜。这几个土豆胡萝卜正是在这种情况下登上船的,同时登船的还有几个苹果。
帆船比赛,为了防止颠簸与起伏不定时,物品在船内滚动酿出大祸,舱内的所有物品都必须固定好。所以,那些东西平时都被锁入柜中。高翼自从来到这世界,一直被连续的事件推着走,忙碌来忙碌去,竟将那几个苹果完全遗忘。
苹果传入中国是在元朝末年,当时只有宫廷才可享用,而“苹果”这一名称,更是直到明朝才出现。将一千多年后宫廷才可享用到的苹果切成细丝,撒上沙糖凉拌,不就是一个难得的美味吗?正好应付宇文昭的馋嘴,把那几个土豆保存下来。这种吃法还能保留苹果种子。
调料,自己还有一大堆调料,诸如辣椒面,孜然粉,花椒、胡椒、盐、些许糖,这些都是高翼准备在海上烤鱼用的。
花椒,中国现在已经出现,但高翼带的是最好的四川大红袍花椒,至于辣椒——我国栽培辣椒始见于明末,在此之前吃辣都是用茱萸(观赏性植物)调味。并且辣椒最早也只是作为观赏植物出现的,它放进菜肴中的时间更迟。据史料记载,贵州、湖南一带最早开始吃辣椒的时间在清乾隆年间,而普遍开始吃辣椒更迟至道光以后。孜然,在我国曾一度称之为安息茴香。胡椒,也是这个时代不存在的东西。
高翼出航前,曾特地选择了整粒的调料,还有干辣皮,还带上了咖啡磨,以便在海上随吃随磨,保持味道的纯正。这个时代,游牧民族都大量食肉,而食肉就必须有香料进行调味,有了这些香料,正好可以把领民的饮食习惯向肉食过渡。
在高翼所来的那个时空,为了争夺香料贸易的主导权,西方国家曾进行了三百年的战争,这战争也被称为“香料之战”或者“胡椒之战”。能让人用三百年时间,用无数的战争无数的杀戮来争夺的东西,用来跟食肉的游牧民族以物易物,一定会获得丰厚的回报。
盐,对了还有盐!
大连(三山)是什么地方,三山临海,还种有大量的肉食,还有盐。大连沿海海域海水氯化钠含量极高,加上适宜晒盐的滩涂较多,是后世全国主要的海盐产区之一。有盐与内陆的胡人换取必要的生活物资,这是比无本万利的买卖。
盐池的建造并不复杂,现在的时代人们只要采用“煎盐”的方式,到了明代徐光启上疏改煎盐为晒盐,虽得皇帝采纳,但因徐光启两次乞休,在其生前并没有成为现实。真正的晒盐法出现在清嘉庆年间(《奉贤盐政志》记载),高翼常奔走各个港口,见过大连的盐田,无非是海边阶梯式的水泥池。海水涨潮时,打开池口让海水灌满盐池。在落潮时堵上池口,让日光暴晒,浓度高的盐卤被抽水机不停地抽到高层盐池,直到阳光将其晒成盐粒。每年的七八月是晒盐的旺季,现在是春末,建造好盐池正好赶上晒盐季节。
水泥——大连是什么地方,中国最大的建筑材料基地,蕴含丰富的石灰岩、硅石,白云岩,花岗岩与耐火粘土等。其中石灰岩含量最为丰富,遍山都是这种白石头,而石灰掺上粘土就是“波特兰水泥”,也被称之为“自然水泥”。
盐池需要用防水水泥制作,防水水泥是什么东西,现在罗马城用的引水渠,下水道和房屋屋顶都是用防水水泥建造的。它的原理很简单,在“波特兰水泥”中掺上火山灰,就是火山灰混凝土,防水效果连后世高品质的防水水泥都比不上。没有火山灰怎么办,将破损的陶器研成粉末,代替火山灰掺入“波特兰水泥”,防水效果接近后世高品质的防水水泥。
“宇文兵,叫所有的人停手”,高翼一想到这儿,立刻打定了主意:“造船的事,我需要一边计算一边建造,人多了也帮不上忙,你去,带那些人手上山,男人去拣白石头,女人与老弱背土——背那种陶土(粘土的古代叫法)。”
如此,时光又过了一个月,宇文战宇文策带回了牧羊城的所有人员——三名成年人,15名幼童。不久,宇文久宇文旱宇文逢也带来了30余名牧民,沿途,他们顺手俘获了百余名散落的汉人农夫。
在此期间,高翼不停地建造土窑,最初,他建造的土窑只能烧制砖瓦,后来,一名三山村的村民曾有烧窑经验,三山村简陋的陶器都出自他之手,在他的指点下,高翼建造除了大窑,开始烧陶。人手够了之后,陶窑转变为石灰窑。于是,中国第一炉石灰诞生了。随之而来的是中国第一座阶梯盐池。
此前,宇文侍从与慕容骑兵交手,缴获了许多兵器。等宇文久宇文旱宇文逢休整完毕后,武装起来的那30个士兵带着三山晒出的第一波盐出发,边抢掠汉奴,边与牧民做生意。最初,他们只是游动于周边地区,而后,他们越走越远,盐价也越卖越高,不仅换回了许多铁器牲畜种子,还带回了300名汉奴。这次,高翼人手足够,便把他们赶到地里,播种下了第一批土豆、胡萝卜、辣椒等等。
时光一晃到了夏季,盐田已建造了一排十个、阶梯五层的盐池,产量也高了起来。宇文久等人的商队已来回跑了四趟,发展到了300人,被高翼分成三支队伍,分别由久、旱、逢三人带领,向西向北向南三个方向进发,高翼给他们的指示是避开西北方向的慕容部,只跟小部落交易。尽量不引起别人的注意,悄悄发展。
与此同时,汉奴的数目也达到了五百人,高翼没时间在管理他们上多下功夫,便让他们自己选出五个组头,任命为五个屯民点的屯长,令他们自耕自种。这项工作完成不久,混凝土建造的五座大谷仓在三山落成,盐业贸易换取的粮食源源不断地运进粮仓。顿时,汉民的心思稳定下来,不仅没有逃亡者出现,遥远的大画饼反而刺激了农夫们劳动的热情,他们挥舞着粗陋的工具,奋力地向巨树茂草进攻,不断地开辟着新家园。
不久,盐池的停建导致石灰没了出路,农夫们便利用水泥,在傍晚建造自己的家园,等他们住上这种坚固的房屋之后,这些人真正开始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园,每当他们在路上遇到忙碌的高翼匆匆而过,总是恭敬地避到路边,匍匐在地叩首不已,口称“家主”。那名三山的老汉还特地回村跑了一趟,招来了那几个出海躲避的三山村青壮。自此,这个被称为“三山城”的地方人心安定。
三山城刚增加人口时,食物严重吃紧,为了养活着百十口人,高翼停下了造船工作,没日没夜地奔波于海上,给村民们捕鱼,此外,宇文兵还带着人上山打猎,采集野菜,以减少食物的消耗,直到第一批盐被销售出去后,运回来的牲畜才缓解了食物的紧张。而后,随着买回来的粮食越来越多,食物缺乏的状态才得以消除。
但食物危机消除之后,高翼仍未有造船的意思,宇文昭不禁急了。几天来,她一直在高翼面前转来转去,终于找见一个机会,称高翼空闲,单刀直入地问:“高君,我们什么时候动身去高句丽?”
“再等等”,高翼正拿着笔在他的航海日志上记录着一些设计。自己的记忆力虽然超强,在这段时间里已学会鲜卑语与汉语,但不敢保证有些东西永远能记忆深刻,故此,这段时间他抓紧记录着自己的思想。
在这时代,虽然中国的造纸技术已发明了数百年,但直到60年后的晋安帝时代,权臣桓玄才下令以纸代替竹简,彻底废除简牍。那以后,纸才成为官方文件的载体。高翼现在找不到纸,只好在他的航海日志上草草书写,纸张也不多,许多东西只能简略地记录几笔,他只希望多年之后,自己仍能回忆起这些简略的文字代表什么意思。
高翼的心思全在记录上,不免对宇文昭的回答显得敷衍。宇文昭二话不说,叩首在地,默默无语。
等到书写完了一段,高翼抬起头,忽然发现宇文昭仍额头贴地,纹丝不动,不禁一惊,连忙起身搀扶。手初碰到这位三公主的身子,宇文昭微微一颤,立刻咬紧牙关,死也不肯起来,高翼力大,竟然把她拎起,但她在空中仍竭力维持跪姿,让高翼无可奈何。
“罢了,你有什么话尽管说”,高翼颓然地放弃了努力,心中暗自佩服这女子的坚韧。
“高君,我的族人每一刻都在流血,每一刻的拖延都使我的血液在烧灼,想击败强大的燕国,仅靠这300余名宇文族人远远不够,3000名战士也不够,所以我必须得到高句丽王的支持——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所以,我无法顾惜别的……请你谅解!”
高翼叹了口气,道:“这些农夫们没有自保之力,我本来打算等播种完毕后,把武器发给他们,粗粗训练一下,然后动身……既然你这么急迫,我明天就开始造船。不过,海滩上那些木头泡足了水,正胀的鼓鼓的,等它们失水干燥后就会收缩,现在拿它们来造船,造出来的船裂缝很大,很容易漏水……
当然,如果你想用这船跑个单程,只去不回——我没有意见。但我的那艘小船因为拿走船底平衡板,做成了轮锯,所以底盘过轻,很不稳定。此去高句丽,我只能在前方引导你们,不能拖着你们的船走,沿途,还要靠你们自己的划船前进,你确定要走吗?”
宇文昭再次叩首:“高君,你为我做的一切,我很感谢,可是,我无法顾惜别的……请你谅解!”
这是宇文昭第二次谈到“无法顾惜别”,“请谅解”的话,高翼目光一转,立刻哑然笑了。
原来,宇文昭错以为高翼迟迟不建船是不想与她分手,而高翼反复建议她缓去高句丽,更加让她浮想联翩,所以她才隐讳地暗示高翼,她担负着复国的重任,所以无法顾及儿女情长。
在高翼所在的时空里,由于国内男女比例极度失调,女性缺乏,所以社会整体对男性要求苛刻,而女性只要长得漂亮点,人们总是很宽容。高翼带着这些现代人的习惯来到这世界,也对女性很为关照。但在这个妇女只是男人奴隶的时代,这种细心体贴很容易被人误会。尤其是当前这个时代还是没有自由恋爱的时代,女子虽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交往的***狭小,很容易被第一个关心她的男人所俘获,故而宇文昭才有这样的想法。
在这点上,她真是错怪了高翼,高翼尚在为生存而头痛,他今日算是还活着,若明日忽来一股劫掠的胡人,还不敢肯定自己能幸存下来,此情此景,那会有心思追MM,尤其是这样一个说不清是敌人还是朋友的女人。
但他能说什么?他又敢说什么?
这小姑娘柔弱的肩膀上已承载了太多的苦难,总不能再告诉她:你别自作多情,我与你也就是互相利用的关系!
然后呢,让她心碎,让她痛苦,让她今生再无可恋死亦何哀么!
高翼伸出手,轻轻触一触宇文昭的脸,宇文昭微微一闪,又停止了闪避。就这样,手指落在那白得透明的脸上,渐渐的,那脸染上了一片红晕,皮肤变得温热,更加深了手的舒适感。
“好,明天你挑20个人练习划桨,十日内我把船造好,我们动身”,高翼轻声说。
宇文昭将脸留恋地在高翼手上挨擦了一下,决然地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走出高翼的房间。俄而,她边走边唱起一首鲜卑牧歌:
“侧侧力力,念君无极。枕郎左臂,随郎转侧。
摩捋郎须,看郎颜色。郎不念女,不可与力。
……”
宇文昭唱得很专注,似乎处身于青青草原,遍地羊羔,随着她的歌声,天上朵朵白云慵懒无定地飘荡起来。
这首歌带着浓郁草原气息,婉转而高亢,宇文昭似乎在用全部的精神,用灵魂在歌唱。
出发在即,或许在其后的航程中,宇文昭与高翼再无交谈的机会。乘着临出发前闲暇,高翼向宇文昭告别,他本想叮咛一番,临到终了却又默默无言。
宇文昭此去,是准备以身做饵换取那渺茫的复国希望。高翼有什么资格提醒对方呢?
宇文兵已催促了数次,催促宇文昭赶快登船。
高翼不说,宇文昭也没有走的表示,时光就这样默默流失。
“好吧,你早急着要走,现在时间到了,怎么反不上船了。走吧”
“我知道。”宇文昭没有动。
“宇文兵又在召唤你了。”
“我知道。”
“上船吧。”
“我知道。”
“你还有什么交待吗?”
“……”
“此去高句丽最多两天时间,我会陪你登岸的,你有什么话,到高句丽再说。”
“我知道。”
“真的没什么事了吗?”
“也许,我一直在想,此去高句丽,我们需要送给一些礼物,我看你船上几个盘子碗,白白亮亮,非铁非银,一定很稀罕,能不能把你的盘子和碗送几个给我?”
高翼哭笑不得,在两人默默相对的那一刻,一点点情愫渐渐自他心中泛起。但他却没想到宇文昭的默默无言不是针对他,而是针对他的盘子和碗。
宇文昭这实在没话找话,想借此掩饰什么,还是真的如此?
她看中的是一套不锈钢盘子和不锈钢碗,在过去的世界也算是名牌,还是专门定制的名牌,这世界上哪里有买?!
海上航行,由于小帆船颠簸飘摇得很厉害,因此,船上的很多器皿都采用锡制或不锈钢制品。高翼出航前,曾特地在海员俱乐部定制了一整套不锈钢器皿,边缘冲印着乘风破浪的帆船徽记,还印上了两个繁体字“祥风”——这是高翼的船名,碗中央则用浮雕法冲印了一支饕餮的形象,以此祝愿食客胃口好。
以前,宇文昭进餐时,老盯着他的盘子和碗不放。高翼曾好心地向对方暗示——那盘子她肯定嚼不动,而且那东西既不好消化也没味道,并不能满足她对美味的追求。这些话当然有调侃的意味。但宇文昭总是在舔干净盘子之后,对着那晶亮的帆船徽记发呆。或许,从那时起她就惦记上这盘子了。
这套盘子总共有6只,碗有4个。还有一个纯锡制的杯子,那是高翼去马来西亚的旅游纪念品。杯面上用浮雕手法雕塑的马来西亚六个著名建筑,其中包括古炮台,云顶大酒店和著名的马来西亚双子塔。
这些东西在这世界虽独一无二,但若能这位弱女子肩上的担子轻点,高翼也毫不吝惜。
“拿走,你看上的东西全部拿走,若能令你复国有望,若能让你在高句丽宫庭获得应有的待遇,我愿……”说到这儿,高翼急忙止住了话头。
再往下说就是“勾引”了,小女孩即将嫁入高句丽宫庭,可不能让人家带着不好的念头走,万一今后她口吐真言,那高句丽岂不要与他不依不饶。
不过,高翼没想到,这话不说完比说完更糟。女人爱幻想,遇到男友告别时,语焉未尽,她会给你添上无数的结尾,每当她想起这时的情景,都会设想一个结局,每次均不相同,于是,无穷无尽的遐思就这样展开……
不知什么时候,宇文昭下船而去。走时她似乎蠕蠕诺诺想说什么,但终是未开口。